第八章 开棺验尸(1)
于清芷正在教翟氏怎么看账——厨房是小金库,掌管的人每个月都能过几两油水,但你想过油水,别人也想,得学会看账,才不会便宜了不老实的下人。
翟氏是丫鬟出身,没学过这些,苏太太也不可能教她,她只能来求于清芷。
于清芷倒是有耐心,一样一样解释,两天送一次的菜账如何记,一天两送的肉账如何记,又劝了翟氏最好天天去验收。下人不上心都算还好的,怕是从中作梗,以次充好,自己过手不了几两银子,还被下人背后嘲笑是傻瓜。
两人正在说着话,夏雨匆匆进来,“表小姐,二爷请您到喜来饭馆去一趟。”
于清芷奇怪,“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夏雨一脸喜色,“来了一桌太医!有一个尤太医专精外科,二爷跟尤太医说起表小姐的状况,尤太医同意看上一看!”
翟氏连忙说:“那表妹快些去!这账明后天再学也一样,但我们普通门户要看太医,却是难得机运,难得二弟处处挂念表妹。”
于清芷也知道难得,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裳,带着枕流就出门。
苏家距离喜来饭馆莫约半个时辰,车夫又特意赶快,不过三刻钟已经到达。
喜来饭馆门口,春风正等着,看到人露出微笑,“表小姐可来了!”
于清芷点点头,一行人旋即往里面去。
已经过了用午饭的时间,但喜来饭馆占据半个山头,有瀑布溪流,花园美景,此刻仍有不少客人吃完饭在林间小径散步。
于清芷见状暗暗替苏大靖高兴,这半年来他天天只睡两个时辰,总算有个好的结果。
接着,于清芷被请到了苏家人休憩看账的小院落。
一进门就看到凉亭有数人,看起来都温文儒雅,想必就是那桌太医了。
苏大靖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看到人连忙起来挥手,“清芷,这里!”
于清芷快速过来行了礼,“民女见过各位大人。”
就见一个花白胡子的人开口,“老夫姓尤,这位就是苏二爷口中的于小姐是吗?”
“是。”苏大靖连忙说,“我表妹去年落马,至今仍无法回想起所有的事情,她记得我们一起读书写字,却是不记得我这个人,甚是奇怪,晚辈不解。今日有幸遇见尤太医,还期望能得到答案。”
尤太医笑眯眯的,“老夫也不敢打包票,只是这种情况也少见,通常落马不是什么都不记得,就是没损及丝毫,像于小姐这样记得部分,遗忘部分,只在小时候当童子时见过一次,没想到快六十岁了,居然又遇上一例。于小姐请坐,老夫先看看脉象。”
于清芷坐下,尤太医便在她手腕上盖上丝帕,这就号起脉来。
听听左手,又听听右手,翻翻她的眼睛,问她平常吃什么,几点睡,最后问她当时落马可有留下外伤,于清芷点头说有。
尤太医要看,枕流连忙把于清芷的发饰都摘下来,长发瀑布般的散在肩膀,众人一下就看到那大疤——非常大的一道,闪电状的分布在于清芷的头颅,不难想见当初伤有多重。
苏大靖顿时就心疼了。
清芷头上的疤痕原来这样大!当初不知流了多少血,在床上躺了多少时间,这么严重的伤,能捡回一条命真的是姑姑在保佑吧!
想想又觉得自己粗心,清芷都上京半年了,自己从没想过要带她去找大夫,今日要不是他在巡厅时听得尤太医主动说起,他要什么时候才知道清芷经历过这些?
“人的大脑十分玄妙,掌管四肢百骸,还掌管记忆。”尤太医说道,“根据老夫拙见,于小姐这是伤到关于记忆的那一块,所以有些事情不记得。”
苏大靖十分关心,“那日后可会想起?”
“几个月内没想起,那就很难想起了。不过我看于小姐现在也挺好,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忘了的人,重新认识就好,不用着急一定要记起来,勉强硬要回想反而有损心神,轻则头疼,重则晕厥,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于清芷微笑说:“多谢尤太医开导。”
苏大靖却觉得有点失落。尤太医说了,硬想有损心神,所以他不能一直提醒清芷关于自己的记忆,虽然说这半年他们已经算重新认识,但他们一起度过了八年的同窗岁月,她连崔闻生的爹一到雨天就腿疼都记得,怎么偏偏忘了自己?
两人曾一起去打猎,一起去七巧节,曾经有一次还集体逃学去河里抓鱼。稍微长大后,也曾经去泛舟游湖……清芷仍然记得这些,只是记忆里没有他。
话又说回来,她头上的疤痕这样大,能保住一条命已经不错了,他实在不应该要求太多。
尤太医道:“我最近打算写关于大脑的医书,于小姐若是得闲,可否到太医院一个下午,老夫想把于小姐这病例也写进书中。”
于清芷客气回话,“若是能对相同病症者有所贡献,那当然义不容辞。”
众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尤太医跟于清芷约了时间,就带着几个后辈走了。当然也不忘记跟苏大靖夸奖一下今天的菜色,说苏家有这二十道招牌菜,将来一定可以重新在京城立足。
尤太医好心,又劝苏大靖人生要往前看——堂堂苏举子成了满身铜臭的商人,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真心惋惜。
尤太医便是后者,总觉得原该捧着四书五经的手开始拿算盘,想想实在令人扼腕。
苏大靖接手家业已经半年,现在十分坦然。何况于清芷也劝过他,将来等儿子长大,交棒下去,还是可以去考试,东瑞国四五十岁的进士多得是,只是晚了一点,不是不可能——苏大靖觉得很受用。
尤太医等人走了,枕流又重新把于清芷的头发盘起来。
苏大靖见枕流双手灵巧,头发卷起的盘旋处都遮住疤痕,难怪这半年来他不曾发现,原来都遮住。但无论如何,总是自己粗心。
苏大靖骂了自己一下,又告诉自己,将来可得细心一点。
“二爷,二爷,不好了!”刘管事匆匆进来,“有人在门口闹事,说前几日来我们喜来饭馆吃饭,回去病倒几天,今天就死了!”
于清芷皱眉,做吃的最怕遇到这种无赖。湘州那女大厨每年都会遇到两三回,总是要破财消灾。
每日新鲜的菜肉怎么可能吃死人,这帮骗子就是要讹人。苏大靖一个读书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
就见苏大靖一脸气定神闲,“我出去看看。”
于清芷连忙跟在后头,离大门口还有一小段路,就听到哭声。
就见喜来饭馆门口一对夫妻在哭喊着“还我儿子”,“喜来饭馆吃死人啦”,“各位路过的大爷评评理”,“我儿子才二十岁,家里还有妻小要养,我们两老也都指望他”,那婆子眼泪滚滚而下,看起来十分伤心。
苏大靖往门口一站,威风凛凛,“谁在外面闹事?”
那老头跟老婆子互看一眼,老头问道:“你可是苏二爷?”
“我是。”
“那好!我跟你说,我儿子前几天上喜来吃中饭,下午回到家就说不舒服,呕吐了几次看大夫也没好,今早便咽了气,我们来讨个说法!”
苏大靖内心隐隐有气,他还不知道这种人吗,到处讹人,说不过就得被讹,但他不打算受任何人威胁。当初伍管事,米管事不能威胁他,现在一对诈骗夫妻也无法,他宁愿闹上官府,也绝对不息事宁人。
老婆子还在地上哭闹不休,“我的儿啊,我们辛辛苦苦养他长大,就是希望他给我们养老送终。现在他死了,谁给我们夫妻养老!我不管,现在除非喜来负担起责任,养我们夫妻一辈子,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老头一看,也跟着捶起胸来,“我的儿子啊!从小一口粥一口菜的喂着长大,原以为老了有依靠,没想到我们还要给他办丧事,我命苦啊!”
苏大靖皱眉,这哪像死了儿子的人,老头跟老婆子一面哭一面还观看路人的神色,表情狡猾得很。
刘管事小声说:“二爷,这路人越来越多,不如给个十两打发。以前大爷掌事时,一年也会有一两次,都是十两打发的。”
苏大靖皱眉,“十两打发?”
“是啊,他们只是要钱,不是心疼儿子,给十两就行。”
苏大靖顿时来气,别说十两,一两都没有!
他可不想受到任何人威胁,喜来饭馆也不是骗子的小金库,穷了就来讹个十两回去过日子,凭什么?
这十两要是布施善粥,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给骗子?别想!
在门口围观的一个村妇说:“苏二爷,这对老夫妻死了儿子,人死不能复生,您就赔个十两,算是给他们养老吧。”
“是啊!”一个背着白菜的农夫说道,“十两买一条命,也不过分。”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胖大妇人道,“喜来做的是生意,要是人人死了儿子都上门讨钱,那是要怎么经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