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起来也奇怪,她记得几件苏大靖为她做过的事情,但就是想不起他的脸,当时坠马受伤,大夫说过会影响记忆,刚开始她连漱盐要怎么沾都不记得,后来慢慢生活,慢慢的也就想起来了。她认得于老太太,认得爹,认得林氏,认得自己的几个弟弟妹妹,认得漱石跟枕流这两个大丫鬟。
她也想起苏家的一切,她从八岁住到十六岁,人生最重要的一段年纪都在那边,学习琴棋书画,学习刺绣厨艺。她清楚记得胡氏望着自己的慈祥眼神,清楚记得舅舅跟舅母的疼爱,大表哥苏大文的威严,二表哥苏大靖的护短……
大表哥有一双浓眉,嘴角微微下垂,十分有派头,长得很像舅舅。二表哥对她很好,但长什么模样,她就是没印象。
三表弟苏大俞中庸但努力,四表弟苏大卓文不成武不就,整天梦想苏家给他两间店面当私房,这样将来被分家也不用担心。
奇怪,她连苏大卓的心思,金姨娘的心思都记得,就是忘了二表哥长什么样子。
记忆中当然有他,两人同年,一起上的书苑,天天在马车上相处超过一个时辰,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模糊得很。
于清芷对祁蓉蓉,崔闻生,霍宥中的印象,都比对苏大靖的印象深。
奇怪,怎么会这样?
可是她又想起人家说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难不成她从马上摔落的当下,偏偏就是摔掉了与苏大靖的回忆?
枕流跟漱石说她以前很喜欢苏大靖——哎,忘了也好啦,心里有人,要嫁人想必也为难。像现在她没有特别喜欢谁,嫁给谁都没差了。
她现在每年有一百三十二两银子,可以过得小富贵,她打算嫁给一个读书人,有读书才能沟通,至于考不考得上举子进士,那就看运气,考不上也无所谓,反正她能养家。
她负责收钱养家,她的读书人丈夫负责美貌如花。
是的,她就是很庸俗的人,她既然有钱,就希望丈夫长得好看。
除了好看,还必须忠诚。
她能养家,但很重要的一点是丈夫不能乱搞。
于清芷有个庶妹叫于清瑶,两年前成亲,怕丈夫好看会不老实,于是特意挑了长得难看的段四郎。清瑶觉得难看的男人谁都看不上,这样自己才能安心,可万万没想到那难看的段四郎也睡上了清瑶的丫鬟,丫鬟还比清瑶先怀孕了。
于清芷当下就很有感悟,段四郎贪色,丫鬟想上位,两人一拍即合。
最让于清瑶气愤的是长得好看花心也就罢了,矮穷矬还偷吃,简直不可原谅。
这也让于清芷深深有体悟,人想偷吃,那真的不管长得俊俏还是丑陋,要看心思专不专一。
第二章 就是欠揍(2)
“清芷。”拍门声响,“是我,大靖表哥。”
漱石连忙去开门——漱石跟枕流都是苏家配给于清芷的,也在苏家生活了很久,当然尊重苏大靖。
于清芷站了起来,“二表哥,什么事情?”
苏大靖纠正她,“是大靖表哥。”
于清芷好笑,“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大靖表哥亲切些。”
于清芷心里犯嘀咕,据她所知,苏大靖只把她当表妹,既然只有亲戚的情分,又何必管亲不亲切?
不过她也不擅长与人争论,于是从善如流,“大靖表哥。”
“这样才是。”苏大靖一脸满意走进来,“我就是想你已经安顿好,过来问问有没有缺什么?毕竟是新院子,又是大嫂负责摆设,怕有不周到的地方。”
“一切都很好,二表……大靖表哥放心。”
院子虽然是苏大靖挑的,但棉被桌椅茶具等等事物却是由小鲁氏负责张罗。再怎么熟悉,于清芷也是黄花大闺女,房间万万不能由一个男人来布置,不然话传出去,能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苏大靖转头看看,桌椅用的是普通木材,连漆都没上好,可见做工粗疏。屏风也只是简单的四块拼板,没有任何绘画。茶具更是一般,家里明明好几套上好的青花瓷,他喝了一口枕流奉上的茶,茶水干涩,碧纱厨中放的点心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大靖想想都觉得大哥委屈,大哥事业成功又爱面子,偏偏被母亲逼得娶了个上不了台面的小鲁氏。要是大哥看到院子里布置得这样丢人,回去怕又要揍小鲁氏一顿。
苏大靖只看了花厅一圈就觉得不行,再里面是于清芷的闺房,他不好进去看被褥是否够暖和,于是问枕流,“去看看小姐的床榻,被褥可是真丝?京城的春天还冷,被褥里得塞上薄棉花。”
枕流很快进去,又出来,十分为难,“只有一床月牙色的薄被,晚上怕是会冷。”
苏大靖脸色登时不太好看。小鲁氏虽然是表姊又是大嫂,但他还是深感小鲁氏的脑子有问题,清芷是自己人,也喊她一声表嫂,何必在这点事情上刻薄她。要是自己今日不进来院子看看,清芷怕是要在这样粗糙的环境中过到秋天。
苦命就到姑姑为止,清芷有他这个二表哥靠,会很好命的。
苏大靖于是开口,“不用整理了,我去派人把东西换过。”
于清芷知道这一换又是大动静,大表哥肯定会知道,那小鲁氏不免又要挨揍——苏家人人对她好,这房间什么都上不了台面,一看就知道是小鲁氏的手笔,她实在不想小鲁氏因为自己又挨打,“大靖表哥,不用换,这些东西还行。”
“这算什么还行啊?下人用用也就罢了,你可是我们苏家的表小姐,除非你能保证现在到秋天为止,大哥都不来探望你,不然哪日大哥过来看看你是否安好,看到这些破烂东西,恐怕打死大嫂都会。”
于清芷觉得不无可能,老太太胡氏,苏太太都是长辈,万万没有长辈来给晚辈张罗的道理。如果大表哥让细心的翟姨娘布置,当然能布置得很妥当,但翟姨娘的身分在那里,让个姨娘给表小姐布置闺房,那是看不起表小姐了——虽然于清芷并不这样想,但大表哥最在意别人的眼光,他不可能落人口实,因此让小鲁氏主导才是最合乎礼教的方法。
于清芷看着四周一般人用的器皿家具,多宝槅上放的那些花瓶一看就是街边十文钱买来的,小鲁氏不知道中饱私囊了多少银子。于清芷不禁想这小鲁氏很神奇,她永远学不乖,永远打不怕。
苏大靖道:“枕流,你再进房看看,有什么东西不堪使用的一起说。”
枕流巴不得有这么一句,她刚刚就看过了,“禀二爷,恐怕都得换过,被褥那些都只是粗布,美人榻连油漆都没上,更别提迎枕等事物,衣橱也不是樟木做的。春日潮湿,不用樟木做的,怕衣服长虫。”
苏大靖实在同情大哥,娶了小鲁氏这种丢脸的妻子——明明知道大哥好面子,偏偏这么小家子气!于清芷这院子里里外外加起来,恐怕还用不到五两银子布置,可大哥出手至少百两,小鲁氏也真敢拿!
苏大靖道:“我开库房换,你等等再整理。”
“大靖表哥,有没有办法别让大表哥知道?”于清芷用商量的语气询问。“我此行只是来探视外婆,不想引起任何纷争。”
“小鲁氏会挨打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自己,她过手个三五两,没人会说什么。偏偏她贪心得离谱,看看这茶具象话吗!一般人家都不用粗胚茶具,她还真敢买!清芷,不用管她,她在这么做的时候就要有挨打的心理准备。”
苏大靖看着于清芷,觉得她有点不一样——以前她像小兔子一样惊惶,什么事情都由他说了算,这好像是她少数提出自己想法的时候。
但想想也不奇怪,他们都分别四年了,有些什么改变都很正常。
转念又想,清芷有点不同了,不知道她看自己是不是像当年那样……哎,他差点又忘了,清芷不记得他。
想想还真打击,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但清芷的个性不可能开这种玩笑,她看他的眼神的确也不再含情脉脉。
苏大靖想起四年前别离,于清芷是那样的感伤,他被那眼神所震慑,差一点就要挽留她——他再也没看过那样饱含感情的双眼。
可是没想到她会在湘州坠马,更没想到自己成了她遗忘的那一段。
也好,她忘了他,好好嫁人,成亲,生子,圆满一生。
自己也好好读书,两年后考进士,娶个贺派的官家小姐,生几个孩子,享受一把当爹的乐趣。
只是苏大靖不懂自己心里的失落从何而来,还是别想了,现在最主要是把于清芷的家具换过,她从湘州驱车数十日而来,想必劳累,早点换好,她也能早点休息。
等她休息够了,他就带她上崔闻生家里拜访。
清芷以前跟祁蓉蓉最好不过,能见到已经成了崔奶奶的祁蓉蓉,想必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