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也心疼大文,但这世间父传子才是道理,没人给侄子打江山的,大靖若是把喜来给了大文的孩子,那自己的孩子作何感想,不心寒吗?大靖,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大文的三个哥儿照顾好,问心无愧就行,至于铺子还是要给自己儿子。”
苏大靖却是摇了摇头,“儿子会找最合适的人,如果将来阳哥儿最合适,那就是给阳哥儿。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合适,才会给自己的孩子。”
苏太太欣慰,“不要落入大俞跟大卓的手中就可以。话说回来,你都不成婚,哪来自己的儿子?你也接手四五个月,应该上手了,是不是该谈谈婚事了?”
苏大靖不由得看了于清芷一眼,内心复杂。
他是该说亲了。
以前为了考试,这才耽搁下来。现在不考试,二十岁成亲不是很理所当然吗?在他看来,崔闻生跟霍宥中的孩子都很可爱,那自己的想必更加可爱。
想娶个什么样的女子?
要有见识,能承担,不畏惧人言,例如在大家都不擅长当坏人的时候,站出来当一回坏人。
要能跟他并肩,在他为了喜来饭馆前程所苦的时候,跟他一起面对。
要有胸襟,把自己嫁妆的二十道大菜,拿出来拯救风雨飘摇中的喜来饭馆。
苏大靖内心有点怦怦然——以前一起长大,于清芷数度对他示好,他内心都只有表兄妹情谊,再无其他。但这次于清芷来京,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整个人飒爽又开朗,做事果断有魄力,他太喜欢这个样子了!
可是说亲,会不会太早太突然?
苏大靖想起于清芷秋天就要回湘州成亲之事——若真的喜欢,得在之前定下来才行。
可是清芷不知道对自己是怎么想的,四年很久,也许她已经不喜欢自己了。
第七章 清芷旧识(1)
成功书铺。
今日七月节,市场休市,喜来饭馆因为没有鸡鸭鱼肉可进,自然也跟着休息了一天。
苏大靖终于有空陪同带着于清芷上了书铺——他阻止几次于清芷单独外出,好不容易等到七月节有闲暇,能够一同出门。
话说回来,霍宥中上次说过要跟于清芷求亲,之后就很积极,各种书籍画册不断往苏家送。因为都不是昂贵的东西,也没暧昧的意思,于清芷当然不会想到其他,对她来说就是昔日同侪的好意,怕她在大宅闷了,送给她散散心。
这种情况下,她要回礼,也很理所当然。
基于一种说不出什么的心态,苏大靖觉得自己应该要一起去,这样比较不会出问题。至于可能会出什么问题,他暂时不愿意去想。
成功书铺的池老板眼见这一男一女满身富贵,一身锦衣,后头还带着丫鬟小厮,知道是贵客上门,笑得十分由衷,“两位客官好,今日不知道想找什么书籍,小店刚进了一批西瑶国的画册,要不要翻翻看?”
苏大靖道:“我们自己看就好,不用招呼。”
池老板笑意迎人,“请便,请便。”
苏大靖领着于清芷进入书铺,春风跟漱石,枕流跟在后面。
于清芷一进入这昔日常来之地,忍不住微笑,“四年多了,还是一点变都没有。”
“这样不是挺好?”
“是好啊,我这趟回京城,就想看一些旧人旧物。毕竟日后成亲,那就轻易不能再相见了,现在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苏大靖心里登时感到怪怪的,“清芷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老实点就行。”于清芷手指轻抚过架上书册,“我不缺金银,以后家用我来扶持就好,丈夫专心读书。”
苏大靖不以为然,“那岂不是嫁给一个吃软饭的?”
“照大靖表哥这样说,全天下的女子岂不是都吃软饭?”
“男子女子怎么可以放在一起说,女子持家,不叫吃软饭。读书人又不持家,那不叫吃软饭叫什么?”
“软饭就软饭吧,反正我也不介意。”
苏大靖忍不住看她一眼,清芷……真的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以往若是跟别人不同,清芷会很不安,有次大伙在先生带领下去善粥棚帮忙,大家都穿着华服,只有她穿着简便的裤装,她就一直很不自在。还有一回打猎,众人都猎到山猪山鸡等,只有她双手空空,她也是十分局促。
那样害怕跟人不同的她,现在也大大方方说出“反正我也不介意”。
真的太不同了。
苏大靖觉得好欣赏,难得能读书,可不能心胸狭隘,“我记得你说在湘州遇到几个奇人,是他们教会你这样想的吗?”
“是啊。”于清芷笑说,“湘州异域人士多,民风也开放。教我大菜的那个女厨子,她说自己从很远的地方来,在她的家乡,男人女人一样,谁本事,谁养家,世道也不会看不起谁。女人有本事了,甚至能跟男人平起平坐谈生意。
“她跟我说了好多道理,我也是听得她劝说,这才慢慢想开。人生苦短,又何必在意别人眼光,我的丈夫吃软饭就吃软饭,我不介意外人怎么讲。”
苏大靖有意见,“我可不是别人,更不是外人。”
于清芷噗哧一笑,“我只是举例,大靖表哥人好我知道的。我刚进苏家时,各种忐忑不安,多亏大靖表哥。”
“既然这样,你还把我忘了。”
于清芷歉然,“我从马上跌落,伤了脑子,有些事能慢慢想起来,有些事却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你想不起的偏偏都是我的事情。”苏大靖也知道自己太计较了,但他就是很不平,于清芷只记得世上有苏大靖这个人,却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真正的他。
“大靖表哥堂堂男子汉,别跟我计较啦。”
苏大靖被她这样说,倒不太好意思纠缠下去。
后面跟着伺候的漱石看着心急,忍不住插嘴,“二爷可别见怪,小姐当时伤很重,醒来后真的忘了好多事情,还是奴婢们一直提,小姐这才勉强想起。”
苏大靖想问,那不就代表你们没提我的事情?为什么?但转念一想,对于清芷来说,不记得苏大靖可能比较好。
但那是以前,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很在意清芷怎么看自己,怎么想自己。蜕变后的清芷好像蝴蝶展翅一样,让人忍不住着迷。
对啊,他真的觉得这样的清芷好吸引人!
心里又忍不住奇怪,自己是怎么了,这是对清芷有意思了吗?以前她在意他时,他不在意,现在她不在意了,自己反而耿耿于怀……
难道像崔闻生讲的,男人欠揍?
开玩笑,他可是堂堂苏二爷,东瑞国最年轻的举子……
就在这时候,几个读书人进来,打断苏大靖的思绪。
这群人大概都三十几岁,一身书卷气。
“宋兄今日缴上的文章大受先生称赞,想必两年后的进士榜上,能看到宋兄的名字。宋兄若是出仕了,可千万提拔提拔兄弟!”
就见那个宋兄笑说:“是先生错爱了。”
“是宋兄客气,宋兄这几年读书越发开窍,我们都比不上。”
“要说文章,恐怕还是苏举子。”那个被称为宋兄的人说,“苏举子的文章起承转合都是上品,先生也说过,他的文章有状元的势头,加上贺太子太师的提拔,原本应该有个光明前程,没想到苏大爷居然倒下了。”
“那也是时运不济,说到底人生在世还是运气重要。看庄至佳,古耀祖那等人,仗着出身好吃喝嫖赌,我等却是连点蜡烛都要多考虑一下。我原本以为自己不幸,但看到苏举子那样,这才发现老天对我还是不错的,要是让我去接管生意,那真的太委屈了!堂堂苏举子,现在落得满身铜臭,想想也可惜。”
几个中年人说着,又转去了后面的书架,讨论起哪本注疏可以买,大家看了之后再一起做讨论,又作着出仕的美梦,几人说起爵位,那是越说越大声。
于清芷听了心里不好受,正想安慰安慰苏大靖,却见他一脸坦然。
“没事,我觉得铜钱挺香。”苏大靖微笑。
“大靖表哥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人生在世,可以没有书,但不能没有钱。我不过一介庸俗之人,喜欢吃好喝好,能在书苑读书,也是因为交得起束修,他们看不起我,我也不需要他们看得起。”苏大靖不是很放在心上。
他已经想通,多亏于清芷相劝,现在不能读书,不代表以后不能读书。等苏家第四代有人成材,他照样可以重拾出仕梦,只是晚了,又不是永远不可能。
苏家养他,育他,他不能在苏家风雨飘摇时还只顾着自己的梦想,这个家若给了大俞,陈姨娘就会塞一堆陈家人进来,迟早被陈家蛀食。要是给大卓,那更惨,大卓连算盘都不会,只怕三五年就把喜来饭馆转手卖人。
要是清芷不曾相劝,他听到刚刚的言论一定会自艾自怜,可是他现在已经想开,既然命运如此安排,他就接受命运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