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为了为持苏家的开销,前前后后卖了三十几间铺子,爹身体不好,我也不敢让他知道,原来我们苏家一直活在假象里。”
于清芷闻言大惊,“卖了三十几间?”
苏大靖眉头深锁,“我苏家入京百年,累积下来的四十几间店面现在只剩下十间,大哥一直拿卖店面的钱当成苏家的开销。”
于清芷把苏大靖拉到一旁,小声说:“这可千万不能让舅舅,舅母知道,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爹这几年总是头疼,大夫说很幸运,没造成什么影响,可是以后生活要注意,不得遭受太大刺激。这回大哥倒下,我都怕我爹跟着倒下,所幸没有,喜来饭馆的四个管事都是打死契的人,倒是不用担心他们出去乱说,我也是心里太多事情了,这才一下子没能忍住……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清芷,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于清芷知道他心情不好,只是温声安慰,“我怎么能当大靖表哥没说过,我这几年在湘州遇到不少女掌柜,女说书先生,女商人,听她们说起自己的故事,眼界也开了不少,也能给一些建议。
“此刻大靖表哥不用再想着那些铺子了,已经卖掉的不会在短时间内回来,重点是重振喜来饭馆的名声,大靖表哥刚刚说现在一餐不到两厅客人是怎么回事?我记得离开京城时,喜来饭馆还一位难求呢。”
苏大靖也是闷坏了,万万没想到喜来饭馆会变成这样。一方面心疼大哥严重中风,一方面也不理解为什么大哥会这样糊涂!减人,减薪,都是做生意的大忌讳,服务不周到,一次两次,客人就不会上门了,更何况有手艺的大厨,那可是人人抢着要,减了例银,谁还会继续待在喜来饭馆。
饭馆服务不好,菜色不好,光凭着山水瀑布的美景,那也吸引不到回头客。
苏大靖把这阵子的困惑跟不解,全跟于清芷说了。他太需要一个人听他说说话,他以为自己面临的只是责任,没想到竟是鸿沟困境!
“伍管事建议我再减一些人手,现在已经没那样多客人了,养这些人也是白养,可这样不就重蹈大哥覆辙了吗?如果喜来饭馆不改变现况,我就只能走大哥的老路,可是我不想卖铺子,那是我几代太爷爷传下来的东西,我想让苏家世世代代衣食无忧。”
“大靖表哥不妨换个想法,大表哥这样经营喜来饭馆,一个月都还能有五百两的进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是这个道理。苏家的太高曾祖当年做这间喜来饭馆,想必也不是一开始就赚钱。”于清芷真心诚意的说,“大靖表哥不要想着是继承家业,现在这个情况,是要重新创业。”
苏大靖皱眉说:“我也想过这问题,我打听到八个大厨所去的地方,亲自一一拜访,希望他们能回喜来饭馆,我会把例银往上加到八两,可是他们现在的例银一个月都有十两,比起在喜来饭馆的多,这已经超出我能支出的部分了。然而一间饭馆的根是菜色优劣,菜色不好,我再怎么训练那些小厮丫鬟都是白费。”
苏大靖本不是示弱的人,但他真的太苦恼了,想到被卖掉的铺子,他就觉得他们这一辈很不孝。他想重振苏家声威,想让喜来饭馆回到风光的时候,他去找那些大厨时,四个喜来饭馆的管事还极力阻止,说堂堂苏家二爷怎么可以去求那些干活的人,这太委屈。
可苏大靖不觉得委屈,只要喜来饭馆能好转,他做什么都可以。何况只不过是去找昔日大厨们商量请他们回到饭馆掌勺——有求于人,当然要放下身段。
然而,许是苏大文当初减薪让大厨们失了面子,导致苏大靖拜访了八个大厨,八个都不愿意回来,其中一个还讽刺了几句。苏大靖一生顺风顺水,何时听过那样难听的话,过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于清芷虽然因为落马对这二表哥完全不记得,还是漱石提起才晓得自己当年喜欢他之事,但此刻见他颓丧,内心隐隐有点舍不得——自己过往在苏家,大概真的很喜欢他,此刻对他虽然毫无男女之情,但也见不得他难受。
她想帮他。
苏大靖说了一番,很快又打起精神,“一个饭馆要立足,菜色至关紧要。既然那八位大厨不愿意回来,我打算派伍管事去西瑶国一趟,再派米管事去南兆国,聘请几个西瑶跟南兆大厨,将喜来饭馆改变成异域饭馆。只不过如此一来,喜来饭馆还得空营运三四个月,家里的开支却不能减,这一减难免被发现喜来饭馆有问题,我不想大哥倒下后名声还受损。”
于清芷想都不想的说:“我有一个方法。”
京城虽然民风保守,但苏大靖有个好处,他不会看不起人,他不觉得去找那些大厨商量回来是降低身分,此刻听说于清芷有方法时,他当然也不会马上否定,“清芷有什么方法?”
“大靖表哥想要用异域菜色一决胜负,倒也不用远去西瑶国跟南兆国找,眼前就有一个人懂得异域菜色。”
苏大靖大喜,一时之间也忘了男女之分,抓了于清芷的肩膀一阵摇晃,“是谁?可请得动?我愿意拿出最大的诚意,要是喜来饭馆能回归当年光景,可以给那人抽花红!”
于清芷一笑,指指自己,“就是我。”
苏大靖意外,“你?”
“我。”于清芷笑着说,“我回湘州四年,认识了一个性子豪爽的女大厨,那女大厨可厉害了,会的花样极多,自己开着一间异域饭馆,生意好得不行。那女大厨看中了我娘留下来的十箱古书,想买,我要求她用二十道异域菜色来换,她想了几天同意了,我在她饭馆的厨房学了四个多月,女大厨说,这些菜色都是海外国家所传,不要说我们东瑞国,就连西瑶国,南兆国,大丰国都吃不到。”
苏大靖听得于清芷回湘州居然有这番际遇,大为惊奇,“居然有二十道菜色之多!”
“那间海外饭馆的异域菜色共有五十道,只不过我觉得一箱书两道菜差不多,要多了怕她不愿意。大靖表哥不用担心,我这手艺练得极熟,虽然这阵子只到厨房给外婆煮汤,那异域菜色却是不曾忘记,我晚点去厨房让他们准备食材,明天煮给大靖表哥尝尝。表哥要是觉得可以,就选几个伶俐的人来学,把喜来饭馆再经营起来。”
苏大靖大喜过望,烦恼好几天的事情一下子就解决了,彷佛在作梦。
一般大厨顶多会几道绝学菜傍身就能吃一辈子,于清芷口中那位大厨居然会四五十道菜色,这已经不是可以养家活口,根本可以横着走了!
又想人生际遇真的不好说,当时清芷用姑姑的嫁妆换得二十道菜色,却没想到这二十道菜色辗转又回头救了苏家一次。
此刻看于清芷,越发觉得她跟以前不同,以前她总低着头说话,说不到几句就结巴,不若现在能跟他侃侃而谈。
春风袭面,于清芷的脸颊上有光。
苏大靖觉得眼前女子能听懂自己在讲什么,忍不住跟她说起自己的计画,“我打算让饭馆的下人都抽花红。”
“每个人都抽花红吗?”
苏大靖一脸豪情,“对,以后我会把喜来饭馆单月净利的五分之一拿出来分给他们。生意越好,他们分得越多,等于人人入干股,这样他们送菜,撤菜,自然手脚灵活,领死银的时代已经过了,现在京城饭馆竞争激烈,得有新的作法才能占有一席之地。”
于清芷拍手,“这方法挺好!只要想到生意好了,自己就能多分,那人人都尽心尽力,一条船只有众人齐心,才能在大海中稳住船身。”
“说实话,我也考虑了几日,一旦开始抽花红,那代表支出又更多,短时间内名声回不来,但支出却是马上面临的问题。可我总想着,我不先让几分利,那些丫鬟小厮怎么肯努力,说再多夸奖都是假的,给银子才是真的。”
于清芷很是赞同,“大靖表哥睿智,我们跟那些丫鬟小厮又不是亲人,交心什么的都不可能,给银子最实际。”
苏大靖自从提出花红制,喜来饭馆四个管事人人反对,原因都一样,已经给了例银,又不是大厨,凭什么分花红?
此刻听得于清芷真心赞赏,苏大靖内心也不由得轻快起来。看,虽然你们四个不懂我苏二爷,可还是有懂的人在!
***
苏大靖隔日去喜来饭馆看账,生意依然很惨澹,他的私房有八百多两,还能应付这两个月苏家的开支,希望两个月后喜来饭馆的生意有起色,无论如何,万万不能再去动到铺子。
假若真的不行,他只能跟朋友借,霍宥中,崔闻生都是家境优渥的人,借他几百两应该可以——想他堂堂苏家二爷,不但没有出仕,还要跟朋友借钱,虽然已经接受事实,仍旧忍不住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