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你也看不起我吗?」
她用力摇头回答。「哥哥永远是我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他笑了,说:「那哥哥不贪心,当未秧的大英雄就行。」
亮晃晃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分明笑得畅怀,她却在他眼底看见一丝黯然。与父亲不同,从大树后走出来的父亲也在笑,但那是千真万确的开心快意。
她误以为他乐意当她心目中的英雄一辈子,没想到……
有了前世经历,她终于明白,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在讨父亲欢心,都在麻痹父亲的恐惧,他用蚕食鲸吞法吞掉父亲的危机意识,得到父亲的信任,为自己谋取生存空间的同时,伺机做好准备,一举歼灭敌人。
所以他说的一切都是骗人的,他想保家卫国,想要继承祖业,想为亲人复仇,想成为青史上的英雄……
最终,他全做到了,夺走父亲的虎符,再度建立卓家军威风,成为消灭北狄的大英雄。
他有城府、有心机,他的能力无与伦比,是真的!
想到这里越发感觉悲哀,他的亲切温柔、宠溺与疼惜,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做戏,而她却无止境地付出真心,到底是要笨到什么程度才会像她这样一路不清醒?
停下脚步,扶着粗大的树干,她趴在上头哭了,哭自己的感情交换来的是他的手段,两人感情不过一场梦幻,他与她打从开始就敌我分明,她却始终认定两人身处同一阵营。
错了,错付真心,错了感情,错认的英雄,错误了她的一生。
她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满腔委屈、满腹辛酸,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怎会得此报应?
没挥动鞭子,齐褚在温柔的月色中持续前行,这里离京城还太近,他依旧昼伏夜行。
不赶路的,一路行来他看起来潇洒、马儿恣意,一人一马踏着新月前行惬意无比,可他知道并非如此。
心底某处隐隐作痛,长长的叹息响起……还是不行啊,再度进京,京城里依旧是恶人当道,无力对抗的他只能顺应天命。
这是第十三次了,打从十几年前离开,每年他都会易容返京,他试着完成承诺把人救出,却始终受到阻碍。
看一眼右腿,受伤了,伤得不轻,敌我实力悬殊,不怕的……再练吧,终有一朝他会实现诺言。
齐褚揉揉鼻子,轻挥马鞭,马车里的瓷器全数卖出,这次兜里揣了一万多两银票,得好好攒着。
他不是手艺人,却阴错阳差入了行,本只想挣个吃喝、留条性命图谋日后,却没想到薛老一句「有天分」,他学成烧瓷技艺,他做出来的瓶碗钵盆受到高门大户吹捧,一趟路往返往往能赚得钵满盆溢,不管是在京城或其他州县。
下意识翻开掌心,拿刀的手成了捏土的手,人生际遇要怎么解释才能说得清?淡淡笑开,望向天上皎月,齐褚回想当年。
女子哭声把他从记忆中拉回,吁……拉紧缰绳停下马车,他侧耳倾听。
有人在哭?这么晚了,在荒郊野地?视线朝音源处转去,齐褚下车,拍拍马颈后面的鬃毛,他把脸颊两旁散乱的白发往后拨,从车厢里抽出拐杖,一拐一拐走进树林里。
远远地,他看见女子抱紧树干嘤嘤哭泣,声音压抑,背脊震颤,瘦弱的背影令人疼惜,他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也知道敌人始终没有放弃追杀自己,谁晓得这是不是「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但陌生的感觉,陌生的……心颤?好像有什么东西牵系着自己,在犹豫片刻之后,他还是挺身上前。
「原谅老叟多事,但更深露重,姑娘独自在此逗留,怕会引来危险。」齐褚道。
未秧抹去泪水,眼前的男子是个白发老者,脚跛、背驼,花白胡子占据半张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炯亮有神的眼睛。人可以演戏但眼睛很难入戏,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她直觉认定老爷爷是个好人。
「多谢老爷爷提醒,我会尽快离去。」
「这里离最近的城镇有段距离,以姑娘的脚程怕是到天亮也到不了,老叟正要回柳木村,若方向一致,老叟可以捎带姑娘一程。」
这个提议令人动心,离开安昭寺越远,被找回去的机率越低,虽说与陌生人同行有一定的危险,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那就麻烦爷爷了。」
「行,我的马车在林子外。」没有太多的客套,齐褚领她往外走。
马有点老,但看得出来和老人家的感情很好,爷爷拍拍马头,低声说几句话,在未秧靠近时老马竟伸长舌头舔上她的脸。
暖暖的、软软的,很奇妙地被安慰了,她的眼泪被舔干净,重振精神的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别介意啊,我家这马自来熟,看见漂亮的人就特别热络。」
「那么爷爷肯定也长得英俊倜傥,它才会与您感情深厚。」
「这话倒是没错。」齐褚抚着花白长须呵呵笑开。
未秧上车,齐褚始终没过问她的隐私,这让她松口气。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点干粮、一瓮清水,她选了块地方躺下,独处让她紧绷的心情放开,疲倦感瞬间涌上。
其实她很会晕车的,这马车既不豪华也不舒服,她应该会吐得乱七八糟,但是这天,她经历过两生两世,极度疲倦的她早已没有体力晕车,闭上眼睛沉沉入睡,梦里出现的每个人影都是卓离。
第一章 不走前世路(2)
马车持续前行,未秧和齐褚已经走过许多城镇,两人依旧方向一致。
这天他们又进城了,吵杂的叫卖声把未秧喊醒,许是心累,也或许是从前世返回需要大量休息,因此一路上未秧醒醒睡睡,居然遗忘晕车这回事。
她伸个懒腰拉开车帘,齐褚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说:「醒了?纪州城到了,我要去买点东西,下一站就到柳木村。」
所以「方向一致」应该就此终止?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爷爷已经帮她一整路,足够了。「我正要到纪州城,麻烦爷爷找个客栈把我放下来。」
「客栈?姑娘这里没亲戚吗?」
「是没有。」天南地北的,除了京城她哪还有亲戚?
「既然没有,为什么要选定纪州城落脚?」
「也不是选定,只是随遇而安。」
「姑娘确定要在纪州城『随遇而安』?这里的花费不比京城低。」
齐褚瞄向未秧,这路上她抠抠搜搜舍不得花钱,肯定是阮囊羞涩,再加上长得如此好颜色,倘若一人在城里独居,也不知道会不会碰到危险?
「先暂时这样,我看看状况再做决定。」
他张嘴,想说什么似的,但最终还是把话给咽回去。「行,如果姑娘需要帮忙,后日我还会进城。」
「多谢爷爷。」
「没事。」齐褚把车停在兴隆客栈前,等未秧下车,两人道别后便驾车离去。
未秧订好房间,稍稍梳洗安置好后,掌柜推荐了个牙子,在对方的带领下,在城里转过三五圈,发现最便宜的宅子至少要百两起跳,远远超出她的负担,倘若非要在此落脚就只能租赁。
倘若贪图便宜租金就得与人合租,一个独身女子终究不合宜;若不合租,租金贵、地方大,一个人住起来空空落落,难免心慌。
更让她伤透脑筋的是——不管父亲是否疼爱,侯府千金的身分摆在那里,她学过琴棋书画却没学过洗衣做饭、打水烧柴,独立生活不如想像中容易。
回到客栈后,这个晚上未秧辗转难眠,脑袋里乱七八糟装着一堆事情。
她的生活能力太差,想把日子过得顺当就得买下人,但钱袋不丰,花出去的每分钱都得谨慎仔细,毕竟坐吃山会空呀。
真是尝到冲动的后果了,但即使如此她依旧坚持冲动,她不愿意再经历一回前世,就算注定失败,她还是要闯闯看。
想着想着,未秧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不意外地卓离依旧困扰她的梦境,依旧陪着她再度复习曾经有过的经历……
隔天睡醒,未秧下床梳洗,换上干净衣裳、满怀斗志,她决定先到处走走逛逛,倘若最终决定在此定居,她必须更了解这座城市。
离开客栈,街道上人声鼎沸,宽阔整齐干净的街道,两旁商家陆续开门,往来百姓穿着颜色鲜艳,吆喝的小贩、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在显示这里是个热闹城镇,同时也显示连九弦确实是个很好的执政者,在他的辅佐统治下,大连王朝百姓安居乐业、四海昇平。
这是老百姓盼望的好日子,可惜总有那野心勃勃的人为了获得更多权力,不介意牺牲无辜人民,上位者的竞争往往造就下位者的悲剧。
因此她衷心盼望历史走向与前世一样——连九弦取得胜利,成为一代明君;卓离消灭北狄,成为护国公娶回周萍;天道循环、恶有恶报,父亲用鲜血偿还濮城数万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