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凯轻叹了一声,站起身,「心儿,照顾好小姐。」
「是,老爷。」
朱凯又看了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的女儿一眼,这才缓缓地走出房门,商行总管张寿也跟着走出来。
院落里,空无一人,又听见浓浓地一声叹息。
「朱爷,这件事您打算如何是好?」张寿跟着朱凯这么久,两人做起事来一向是极有默契,通常朱凯不需特别交代,他都可以把事情办得稳妥,可这事毕竟是件大事,又牵涉到朱家和商行,牵一发而动全身,还真是一步错不得,光想,张寿都想出一身汗来了。
朱凯伸手揉了揉额心,深深地一叹,「容我再想想吧。」
「是,朱爷。」
一前一后,两人双脚才踏出西院,就有门房快速地迎上前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石伯已经先把人请到大厅,让小的赶紧来通报您一声。」
「宫里?」朱凯挑了挑眉,「来的是什么人?」
门房头低低,小小声地道:「小的不清楚,石伯只说是位万不可怠慢的贵人。」
「难道是……」张寿看了朱爷一眼,「这消息未免也太快了些?」
「是快了些。」朱凯冷冷地道。
落雪才刚醒过来,宫里就来人了?还是位贵人?看来朱府里头布了宫里那位的眼线啊!
也是,那位贵人还真是不能不急啊,太子之位都要到手了,岂容有半丝错漏?
「朱爷,那现在……」
「人都来了,老夫岂能不见?就看看对方想说什么再做定论。」
而这一夜,这位贵人和朱凯移步到隐密的书房里谈了好一会才匆匆离去。
第一章 世事浮沉难料(2)
明月高挂,月明星稀,朱府上下没有人知道这一夜老爷和那位贵人谈了什么,却清楚的记得,朱家大小姐朱冉冉隔日一早便被送离京城,去了中都城外的外婆家。
再过两日,大皇子范襄登太子位,入主东宫,群臣祝贺,举国欢腾。
隔月,国舅爷秦慕淮打胜仗而归,迎接他的却是敏国公府的一片白幡。
敏国公得知自己的儿子秦汰此次在战场上战死,悲痛而亡,整个秦家竟只留下秦慕淮这根独苗,这一年,泰元十年,秦慕淮没了爷爷没了父亲没了妻子,也没了未出世的孩子。
皇上心慈,特准秦慕淮为皇商。
秦慕淮自此不从军改从商,一手创建起极品商行,和朱家福悦商行、罗家如意商行为京城三大皇商。
*
大家都以为,朱家会因儿子朱明贪玩间接害死国舅爷夫人郭庭一事,不可能再像过去几十年一样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毕竟台面上看似无事,不代表台面下也是风平浪静。
照理说,鲁国公第一个不会放过朱家,再加上那个受害者家属国舅爷被泰元帝钦点为皇商,摆明着就是要他分朱家的食,说什么这朱家的福悦商行都不可能有啥好果子吃。
可说也奇怪,多年过去,京城三大皇商鼎立,朱家没被打压下去,秦慕淮这个国舅爷行事也甚是低调,罗家起步时间比秦国舅没早几年,可背后的势力没秦家大,短短几年之间便让极品商行超越过去,位列第三,尽管如此,三大皇商依然各司其职各守其分,倒也相安无事。
而远在中都城外的朱冉冉也从十岁的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了。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再回过京城,毕竟京城对她而言是个伤心的地方,疼她的哥哥死了,温柔又漂亮的舅母郭庭死了,虽然她不是很喜欢这个舅母,因为她抢走了她喜欢的「舅舅」,可是她永远不会忘记郭庭躺在一片血泊中的模样,是因为她……
疼她的爹爹亲自送她离开,不许她再回京城,其实她也不想回去,回去,她便要忍不住去看他寻他,可他应该不会想看见她了,因为在世人眼里,就是她的哥哥害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的爷爷也是因为悲痛过度而死,这所有的锅恐怕都要盖在朱家人的头上。
当时太小,不懂为什么明明是范襄的错,却变成哥哥的错?更不懂范襄明明在现场,大家救起来的人也是他,可所有人都说那日在湖边玩的人就只有她和哥哥,还传出范襄早几日便染风寒卧病在床,根本没出过宫门的消息……
不平、郁闷,又生气,若当时的她没有生那场大病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或许她的哥哥朱明就不必承受这样的不白之冤。
在去中都的马车上她哭了许久,哭得眼睛都肿了,随行的奶娘也难过的抱着她哭,她答应过爹爹不再提那日的事,奶娘及奴才们只当她是为哥哥的死及自己被爹爹送离京城而难过,却不知她心里更多的是替哥哥感到委屈不平与心酸。
「皇后今儿遣了个贵人来亲自向爹爹承诺,你将成为未来的太子妃,可爹爹替你拒绝了,换咱们的福悦商行万世太平生意昌隆,你……会怪爹爹吗?」
临行前一夜,爹爹单独来到房里找她,曾经问过她这么一句话。
她摇摇头,「女儿不当太子妃。他是害死哥哥的罪魁祸首,女儿死也不嫁!」
当时爹爹点点头,道:「那你去中都吧,不要再回来了,这样可以安他们的心,也安爹爹的心。中都不远,有空爹爹会去看你。」
她不是很懂,她的存在让很多人不放心吗?可不管懂不懂,她还是乖乖的点点头,应了声好。
长大之后才渐渐明白,当时大病一场醒来后的自己,害多少人整夜难眠……
当年,皇后心慈,采取的是弥补的手段,若是再激进些,或许她一条小命都要不保?每当午夜梦回想及此处,便浑身打冷颤。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为了不让自己晚上老作梦,白日的她让外婆替她安排了骑射课程,京城闺女们会的琴棋书画她本就不在行,学会骑马后更爱上驰骋在林间的畅快,可说是益发地野了。
外婆管不住她,也心疼她,便随她的性子去,她则一有空就跑去福悦中都分行帮忙,福悦商行虽说是京城三大皇商,但北中南都也都有据点,在运输及贸易上可以说是贯通南北,米粮杂货茶叶为主线,丝绸珠宝古玩为副线,后者很得宫中妃嫔们的赏识与喜爱。
商行总管张寿的儿子张范比她年长四岁,打小便跟着其父经商,还外出游历了两年,回来后便在中都分行当采买,目光独到精准,甚是年少有为,深得爹爹器重与喜爱,她跟着他混了一阵子,也多少学到了一点本事。
过了及笄之礼后的某日,外婆突然拉着手对她说:「落雪,你已经长大了,也该为你议亲了,你心里可有人啊?」
这一问,问出了她的心事,问出了她久藏在心底的那个人,就像被念出的一道咒语,解封了她多年的相思与倾慕,顿时让她红了眼眶,梗在喉间的是一串说不出的无奈与委屈。
外婆见她这般,意外地扬了扬眉,「丫头,你该不会……还想着你儿时喜欢的那位吧?都过去这么久了……」
秦国舅当年娶妻宴客时的那段小插曲,身为小姑娘的外婆自然也是听说了,可她一直以为是个小娃儿的可爱执念罢了,就像很多小女娃儿时也老嚷着长大后要嫁给爹爹一样,只是可爱又无稽的童言童语。
「外婆,落雪还不想嫁人,真的要嫁,落雪也要嫁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
外婆拉着她的小手,叹了一口气,道:「唉,好吧,都依你,外婆只希望你可以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
「我会的,谢谢外婆。」
可咒语破解的这一日,似乎就代表着她将无法再无视自己对那男人的喜欢,那份感情是真真实实地存在过。
就算刻意的不去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有着惦念。
不过,也就只是惦念而已,是一场儿时未了的心愿,是股残念。
就在朱冉冉决意将心底的残念舍去,更全心投入福悦商行的经营运作后,却连着几年从京城里陆续传来了有关他的消息……
泰元十六年冬天,极品商行在鲁国公府施粥救济难民时发生了霉米事件,此事让鲁国公府声名扫地,被皇帝降罪,更让极品商行的商誉毁损,甚至和鲁国公府的关系也降至冰点。
泰元十七年四月,秦慕淮奉命运送物资出京到中都,遇上盗匪,贴身丫鬟孔香凝以身相护,回京后不久,秦慕淮迎娶孔香凝。
泰元十七年十二月,极品钱庄发生挤兑事件,再次重创商行声誉,累及皇室。国舅爷秦慕淮被削去皇商资格,举家迁往中都。
圣心难测,泰元十年到十七年,短短七年的时间,极品商行建立、辉煌、鼎盛,羡煞了多少人的眼,谁也没料到会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便没落下来……
这些朱冉冉都没有亲眼目赌,可却一次又一次为他的遭遇心疼不已。
他来到中都了,离她好近好近的地方,可她一样不敢去看他,不敢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