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他最讨厌下雪的日子,今天要不是看雪停了,他是不会走这一趟凤怡宫的,没想到一进宫门就从雪地里捡到了这个哇哇大哭的小娃……
方才的她,就像个小雪球似的,整脸整身都是雪……
果真是人如其名的落雪啊。
恐怕以后只要下雪的日子都会想起这个小娃吧?秦慕淮失笑的想着。
雪,越落越多。
漫天雪花,片片的落在这两个人的发上肩上和两人的笑容上。
谁知一句玩笑话,种下小女娃的情根,每回雪花落下的时节,她总会思念起这个「舅舅」,想着努力长大,可以快点当他的新娘……
第一章 世事浮沉难料(1)
朱冉冉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足足一个月才终于清醒过来。
她张眼的第一件事是和一旁的丫头心儿要了一杯水喝,身体虚弱的她却连自己拿杯水的力气都没有,还是心儿扶着她一口一口喂进去的。
朱冉冉醒了的消息很快被通报给老爷朱凯,他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女儿位于西院的厢房,亲眼见到女儿果真好端端地坐在床上喝着水,激动得都快说不出话来,忙不迭上前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女儿的小手。
「落雪啊落雪,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爹爹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睡了很久吗?爹爹?」朱冉冉微微一愣,小手摸上自家爹爹头上的白发,怎么突然间觉得爹爹老了许多?
「是啊,你睡了整整一个月呢,是不是太久了点?嗯?」
「一个月?」怎么可能?她又不是猪,怎么可能睡这么久呢?
朱冉冉定定的看着自家爹爹,脑子此时才慢慢地运转过来,想起了百花湖那日发生的事,小脸儿一白,眉一皱,身子瞬间绷得紧紧地,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哥哥呢?哥哥呢?哥哥怎么没来看我?」哥哥最疼她了,她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得知她醒来,说什么他也该第一个来瞧她才是。
「落雪……」一听到闺女提起儿子朱明,朱凯隐忍多时的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朱冉冉看见爹爹脸上流下的泪,心一慌,不敢相信的摇摇头,「爹爹,快告诉我哥哥在哪里?他究竟在哪里?我要见他!我马上要见到他!您快告诉我哥哥在哪儿?」
「落雪,你哥哥他……死了。」朱凯一提到儿子,依然心痛难抑。
什么?朱冉冉不敢相信的瞪大着眼看着自己的爹爹,不住地摇着头,「不!不可能!哥哥不会死的!我已经叫人去救他了!他怎么会死?」
「是真的,落雪,你哥哥他真的死了——」
朱冉冉的双手蓦地摀住耳朵,根本不想听,「爹爹是骗我的吧?哥哥一定还好好的,那天明明有很多人到湖边去救他和范襄,他们不可能会死!」
闻言,朱凯的神情一愕,伸手把朱冉冉摀住耳朵的小手抓下来,急问道:「你刚刚说谁?范襄?大殿下?那日他也在那里?」
这是什么问题?
「范襄当然在那里!」她略微激动的握紧了小小拳头,「那日要不是他硬要跟哥哥比赛,自己跑进湖里,哥哥也不会怕他一个人有危险而跟着游过去,哥哥明明跟他说过那头湖水深不见底,是范襄不相信硬要游过去……」
话说到一半,朱冉冉愣愣地看着一张脸变得更加死白的自家爹爹,自个儿的心也彷佛漏跳了一拍,隐隐约约地带着股不安与迷惑,「爹爹,您怎么了?难道您不知道范襄那日在场?」
这怎么可能?
那日她虽然说不出话来也动不了,但耳边都是大家又喊又叫的声音,吵得她头疼,就算她没看见究竟有多少人,但听那声音也绝对不是只有一两个人,怎么可能没人看见范襄在场?
可爹爹不可能骗她,也没必要骗她,若爹爹压根儿不知道那日范襄也在现场,那就表示是有人故意为之……
房内突然间一阵静默,只有朱凯急促的粗喘声。
商行的总管事张寿见状,赶忙到桌前倒了杯热茶给自家老爷,还上前伸手拍了拍自家老爷的背,「朱爷,您别急别气,身子要紧。」
张寿虽说是福悦商行的总管事,但平日里也常在朱府走动,朱冉冉也是他打小看到大的,这阵子朱冉冉昏迷不醒,他也是操透了心,方才在外和朱爷议事,这不一听闻冉丫头醒了便和朱爷一起来看她,没想到竟听到这样的秘闻。
是的,这绝对是秘闻。
整个京城里,除了在这个已经昏迷了一个月的小主子嘴里可以听到这些话,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若是有,这一个月来宫里不会这么平静,若当今圣上或是鲁国公府知道那日在百花湖闹出人命的罪魁祸首其实是马上就要被册封为太子的大皇子范襄,范襄要坐上太子之位恐怕就不会那么顺利了。
那日在场救人的都是秦府中人,秦府的人就等于是敏国公府的人,也等于是当今皇后那一派的,自然是为保大皇子的太子之位,不遗余力……
不仅把大皇子那日人也在百花湖一事隐瞒,还把罪全推给了在这场意外中死去的朱明,都说国舅爷夫人郭庭之所以会意外跌跤撞破头失血过多而死,全都是为了去救贪玩而跑到湖里游泳的朱明。
一尸两命啊!鲁国公对朱家可是恨极恼极!这一切竟全都拜皇后所赐……
若不是朱冉冉这会终于清醒过来,这件秘闻恐怕永无见天日的一天。
朱冉冉见此刻在场的几人都倒抽一口冷气,一脸苍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小小的脑袋瓜子几乎无法承受这些迷惑而疼痛着,眼前似乎又见到那日的百花湖畔,红色的鲜血遍流满地,郭庭躺在石子地上一动不动的情景,全身直冒冷汗。
「爹爹,哥哥真的死了吗?」她终究还是把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嗯。」
朱冉冉的心一痛,小小的身子隐隐地颤抖着,「那范襄呢?他死了?还是活着?」
闻言,朱凯终是抬眼冷冷地叱了她一句,「以后不可以再对他直呼其名了,再过几日他就将被册封为太子,是这个国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哥哥因他而死,他却成了太子殿下?你们甚至不知道那一天所有的意外都是因为他……」说着,朱冉冉突然想到她似乎遗漏了去询问某个人,忙伸手去抓住她爹爹的手臂,「舅母呢?我看见她流了好多血……」
「也死了。」
朱冉冉一愣,一张小脸白了又白,耳中嗡嗡作响,「您说什么?」
「国舅爷夫人为了要救我儿朱明而意外跌跤而死,一尸两命。」朱凯冷冷地将当日刑部的调查结果淡淡地陈述了一次,像是在讲给朱冉冉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对于这样的事实,就算他不想接受,但经过这一个月,他也已然接受。
刑部的结论看似并没有影响到任何人,朱明死了,郭庭也死了,就算郭庭是因为前去救朱明而意外在岸边滑跤撞破头而死,那终究就是一场意外,只能怪罪十三岁的朱明不该贪玩去玩水,才会间接造成了郭庭之死。
没有人会被治罪,但已经发生的事实却不可能再改变。
敏国公失去了孙媳和未出世的曾孙,鲁国公失去了一个女儿和未出世的外孙,国舅爷秦慕淮失去了刚娶过门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他们每一个人都不可能忘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朱明,是因为福悦商行的朱家儿郎,就算他已死。
原已打算承受这样的责难,却竟是莫须有的罪……
他情何以堪?朱明情何以堪?他的唯一女儿落雪又将情何以堪?
「不是的!爹爹!明明是因为范襄!是他——」朱冉冉急着为自己的哥哥朱明辩白,却被自家爹爹的冷眼给打断。
「此事勿要再对旁人提起,听见了吗?落雪?」
「女儿为什么不能说?那是哥哥啊!爹爹!」朱冉冉的泪珠儿一颗颗地掉在她小巧苍白的面颊上,「哥哥都死了!难道还要他承受这样的不白之冤?我不让!绝不让!」
「落雪!听话!」朱凯低喝了一声,气得身子直发抖,「爹爹说的话,你难道不听了吗?」
「当然不是,可是……」
「没有可是!落雪,此事事关重大,爹爹是为你好,也是为我们朱家所有人好,你要记住,此事切莫再提,你答应爹爹!」朱凯严肃不已的看着她,忧伤又瞬间变得苍老的面容上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
「知道了,爹爹。」朱冉冉小小声地应着,说完,小小身子重新躺回床上去把被子蒙上脸,「我累了爹爹。」
看见女儿这模样,朱凯不由得放软了声调,「等会大夫来再替你看看,还有爹已经吩咐厨子准备你爱吃的菜,你一定饿了,记得多吃点……」
「知道了,爹爹。」声音依然闷闷地,朱冉冉没打算再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