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识几年了?十四年吗?我对你的观察说不定比你自己还细腻,不相信?我可以证明,以前你的笑容是这样子——」王奕彬轻轻牵动唇角一笑。「现在你的笑容是这样子——」他带着傻气的咧着嘴笑。「看明白了吗?你还会觉得前后都是一样吗?」
好友所言是否属实,他不知道,但是确实一想到夏琪安,他就会觉得心情愉快……这么说好像很矛盾,她令他心烦,同时又令他愉快……是啊,他确实很矛盾,喜欢跟她在一起,又害怕跟她在一起。每当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可以感觉到他们之间有着一股吸引力,可是,她不过是个小女孩,她眉宇之间都还看得出未脱的孩子气。
「不想辩解?」
「没有的事就是没有,何必辩解。」
「绅士恋爱了,这可是『华腾建设』天大的喜事。」王奕彬越说越兴奋,好像这是确定的事。
「我没有在恋爱。」
「大家都认为你会相亲结婚,说你成天为工作东奔西跑,看女人的眼光又高,找对象都有困难了,怎么还有时间谈情说爱?也对啦,依照我对你的了解,你相亲结婚的可能性比较高。你大概认为婚姻就像一栋建筑物,爱情不过是让建筑物看起来更为亮眼动人,可是建筑物会不会倒塌是看地基,而两人的性情想法就是婚姻的地基。」
是啊,他认为维持婚姻最重要的是两人的性情、想法。从小他对爱情就不曾有过期待,也许是因为父亲的关系。父亲先后跟两个女人结婚——第一次是他的亲生母亲,第二次是霸王的母亲,也是他现在的母亲。
父亲两次婚姻都不是跟心爱的女人,但基本上都是和乐融融。若非他亲生母亲身体不争气,在他五岁那一年与世长辞,父亲一定会坚持守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看女人的眼光很高?」
「倒追你的女人个个是美女,条件又都是一等一,你却都没看上眼。」
「外貌条件好,就表示是个好女人吗?」
「未必,不过,人本来就是先以外在的条件评价,不是吗?」
「夫妻要相处一辈子,不是看外表,而是看彼此对婚姻的想法是否相同。」
王奕彬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辩不过你,总之,现在的你看起来就是恋爱中的男人,这不只是我说的,公司上上下下都在流传——我们营运长是不是春心动了?」
「我没有在恋爱。」
「不要再强调了,你越想否认,就越表示有什么。」
慕希淮索性嘴巴一闭,这么一来,他就没办法跟他啰哩巴唆了吧。
王奕彬吹着口哨,拍了拍先前搁在一旁的一迭文件,示意他别忘了看,便转身走出办公室。其实他承认与否,根本不重要,只要他的心思可以稍微转移到其他的人事物,这就够令人开心了。
*
第3章(2)
看着征信社的数据,夏琪安的心情好沉重好沉重,她如愿找到爸爸了,可是爸爸却改了名字……为什么要改名字?是想跟过去划清界线?还是换个比较喜欢的名字,重新展开另外一段人生旅程?
一直以来,她总觉得爸爸一定很想念她,就如同她对他的思念之情,可是现在,她不确定了。若是改名字是想挥别过去,说不定他早忘了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突然跑去认父亲,会不会吓坏他了?万一他不肯认她,岂不是教她无地自容?
「妳在叹什么气?」慕希淮笑盈盈的在她对面坐下。
「大叔来了啊。」她连忙将手上的数据收进背包里面,对他扬起灿烂的笑容。「我正在想一个问题,觉得好烦。」
他招来服务生点了一杯咖啡,不慌不忙的问:「什么问题?需要帮忙吗?」
「如果有一个人改名字,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人会改名字有很多原因,五花八门,因人而异。」
「若是大叔呢?」
「这个嘛……我想最有可能是为了跟过去划清界线,重新展开人生。」
她沮丧的双肩下垂。「我想也是,要不然,何必将叫了半辈子的名字改掉。」
「这也未必,我刚刚不是说了,原因五花八门,不问当事者,又怎么会知道动机何在?譬如我有一个朋友,因为原来的名字太难听了,老被别人取笑,索性换个赏心悦目的名字,还觉得自己因为新名字而变得更有气质了。」
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觉得不可思议。「换了名字就会变得比较有气质吗?」
「这是自我安慰,不过也许会因此督促自己当个有气质的人。」
想了想,她摇了摇头,爸爸原先的名字——「夏孟浩」,多好听啊,可是现在的名字——「夏家榆」,听起来倒像个女人。
咬了咬下唇,她忍不住问:「大叔,若是想跟过去划清界线,重新开始,过去的人却来找他,他会有什么反应?」
「对不起,我没办法给妳答案,基本上我不会改名字,不管人们多努力跟过去划清界线,过去仍是无法切割的,那是人生的一部分。」
是啊,不管过去多么令人想遗忘,终究是人生无法抹灭的一部分,还不如接受曾经有过的喜怒哀乐,因为无论是非对错,都有值得珍藏的记忆。
不过,她到底要不要去找爸爸呢?
甩了甩头,她决定还是暂时抛下恼人的问题。「大叔,我们开始上课吧。」
他看了一眼玻璃窗外的天空,风和日丽。「我们今天不上课,去爬山。」
「爬山?」
「今天有点闷,我们去爬山,妳喜欢爬山吗?」
「只要不是要我安安静静不动,我都不会讨厌。大叔心情不好吗?」
「如果我们可以爬到山顶,我就回答妳这个问题。」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我先送妳回家一趟,快入秋了,山上又比平地凉爽,妳至少应该带上一件外套,还有换上轻便的衣服和运动鞋。」他三两下解决掉服务生刚刚送上来的咖啡,随即带着她结账离开咖啡馆。
他先送她回家,相约一个小时后再来接她,而夏琪安不但利用这个时间换装,还准备了一点吃食。爬山一定要准备吃的,这样半路体力耗尽了,才能补充热量。
一个小时后,她再一次坐上他的车子,目的地是阳明山。
慕希淮带着她爬七星山,这对不常爬山的她来说相当辛苦,一路上,他几次问她是否到此为止,可是她很坚持,为了得到他的答案,说什么也要登上山顶,而当这一刻终于来临的时候,她不禁兴奋的大叫,全身的疲惫似乎也一扫而空了。
见状,他也开心的笑了。「从这里看下去的感觉如何?」
她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从这里可以三百六十度眺望四周风光,包含整个台北盆地,并饱览各个山系群峰……太多感动在胸口激荡,她最后只有一句话。「我好渺小。」
「渺小是一件好事,就不会要求自己太多了。」他赞叹的将眼前的壮阔景象一一收进眼底。「每当我要做什么决定的时候,就会来爬山,站在山顶上,认清楚了自己有多么渺小,若是因此做错什么决定,也就无所谓了。」
她感觉心尖好像被什么拨动似的,微微颤抖,这一刻她才终于知道他带她来爬山是为了她。
「也许妳会认为这是帮自己找借口,不过有什么关系,至少不会让自己一直困在错误当中,可以勇敢迈向未来。」
「可是,如果做的决定,最后害你自己受伤很重,你会后悔吗?」若她决定去找爸爸,而爸爸却根本不想认她这个女儿,她一定会心痛死了,宁可自己从来没有去找他。
「我宁可受伤,也不要留下遗憾。」
夏琪安的心为之一震,这一刻看着大叔,觉得他比武侠小说中的大侠还帅气……看起来明明是个温和的绅士,可是有时候,他又会展现一股领导者的气魄……不管是哪一个样子,她都好喜欢……喜欢?是啊,哪有人会不喜欢他?!无论外貌或内涵,他都是一流的,不喜欢,肯定是没眼光的人,不过,只能喜欢,不能生出其他念头。
「妳不同意吗?受伤是一时的,遗憾却是一辈子。」
是啊,受伤是一时的,遗憾却是一辈子,可是,她好害怕受伤,尤其这个伤害可能来自于思念许久的爸爸。
「大叔不怕受伤吗?」
「哪会有人不怕受伤?可是人生在世,无可避免会伤害别人,或者被别人伤害,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免不了让自己受伤,而我们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受伤之中学习变得更坚强。」
果然,智慧是在经验之中累积的,可是,她一定要按部就班吗?「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人变得坚强之后,再去面对伤害?」
他闻言哈哈大笑,逗道:「妳想跳级是不是?」
「我只是想当个坚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