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找,她轻轻哼起歌曲,是〈凤求凰〉,卓离经常吹奏的曲子。
他没有音乐天分,她也没有,但那首曲子带着他娘亲的记忆,于是他熟练起来,而她……那首曲子带着对卓离的记忆,所以她也熟悉起来。
未秧一路走一路哼着,弯弯的眉毛显示了好心情。
昨晚她对齐叔叔说:「你帮宝宝取名字吧。」
齐叔叔说:「是女儿我就取。」
妥妥的重女轻男,她挤挤鼻子,一肚子不满。「恭喜你,浪费一个作主的好机会。」
如果真是儿子,他不帮着疼,她就自己加倍疼。
她开始会对齐叔叔耍脾气了,那是因为知道自己被疼着吧,她就不敢对父亲耍脾气,因为很清楚自己不被父亲疼惜。
她常想,之所以对卓离爱恋倾心,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代替父亲宠了自己?这段时日她总尝试着说服自己,其实对于卓离……那不是爱情,她只是用他来当父亲的替代品。
因为这样想像,心就不会痛得难以自抑,不会满腔怨恨那个愚蠢的自己。
是啊,她并不呆蠢,她只是缺乏被疼爱的经历。
看一眼篮子,她摘了挺多,可以拿一些炖鸡。
经过几个月的不懈学习,她的厨艺勉强可以上台面了,当然还没有好到值得盘底朝天、夸赞连连,那是齐叔叔不吝啬夸奖,这让她有了自信,觉得自己还不错。
不过另外一件事她确实很厉害,在她的巧手雕琢彩绘下,「薛一凡」的瓷器开始有人抢了。
过去虽不愁卖,却还不至于有人排队喊价,如今非同凡响,东西还没上架就有人疯抢。
她明白,那是因为还没人想到在瓶身上雕刻,再过不久肯定会有人跟进。
不过要掌握雕工,确定它们在烧制过程中不毁坏,还是需要一些技巧和经验,也许经过反覆的失败后,会有锲而不舍的人摸索出诀窍,但在这之前,市场依旧由他们独占。
应该是赚得钵满盆溢了吧,齐叔叔老想着给她分红,她坚持不收,打定主意还报恩情。
前两天齐叔叔心血来潮,问:「想不想住大宅子?」
她想了想,摇头笑开。「这里对我来说已经是大宅子。」
认真的,这里是她的福窝,虽然没有名贵草木,不是三进五进大豪宅,可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幸福满满。
每天醒来她都觉得心安,觉得随心所欲,觉得人生可以过得如此,够了!
「魏娘子,你也来采蘑菇?」邱婶子迎面走来,她已经采了大半筐蘑菇。
里正夫人身子不爽利,邱婶子这两个月都在里正家里帮忙。
「是啊,邱婶子来得好早,都要回去了。」
「可不是,里正家里来贵客啦,得做好吃的招待客人,我一大早就上山了,你邱大叔还在山上呢,看能不能打点野味。」
「我听说最近山上有野猪出没,邱大叔一个人吗?」
「可不是,我让你邱大叔多带几个人,他非说没问题,还说要是碰到野猪就直接上树。」
想起瘦瘦小小却行动灵活的邱大叔,未秧轻笑,可不是吗,他自诩是村里第一高人,听说年轻时还想行走江湖、仗义执剑呢。
当时齐叔叔听闻这话也不反驳,直接在院子里表演一套拳法,然后空手劈柴。
她也没夸奖,只笑问:「如果邱大叔看到这幕,会不会跪求收徒?」
齐叔叔乐了,那个晚上带她去酒窖搬出一坛好酒,喝着喝着竟开始在月光下舞剑。
打从救下她那天,她就晓得齐叔叔身负武功,却没想到他的武功如此高强,便是父亲她觉得也比不上。
带着几分酒意,齐叔叔嘴碎了,不光光舞剑,他还说了很多薛爷爷的故事。
薛爷爷年轻时喜欢一个家中烧瓷的小姑娘,成天跟着小姑娘的父亲学烧瓷,但他出身名门岂能与匠人为婚,为阻止这段爱恋,薛爷爷的长辈逼得小姑娘全家远走他乡。
为此薛爷爷负气离家,到处寻找小姑娘,再没回家过。
人海茫茫,他遍寻不着小姑娘,后来死心了,在柳木村定居,专心烧瓷,他心想只要「薛一凡」成了名,说不定当年的小姑娘会透过瓷器找到自己。
薛爷爷会酿酒也爱酿酒,酒香传千里,曾有人潜进院子偷酒,为此师徒俩合力挖了个秘密酒窖把一坛坛佳酿藏进去。
薛爷爷说:「小姑娘爱喝酒,喝了酒双颊红通通,可爱极了。」
薛爷爷说:「小姑娘傻气,怎么都学不会酿酒,我允诺一辈子只为她酿酒。」
齐叔叔说了一大堆薛爷爷说,她问:「薛爷爷心里藏着小姑娘,所以迟迟不成婚。齐叔叔不成亲,是不是心底也藏了个小姑娘?」
他没回答,但月光照耀,照见他眼底微润。
未秧心想,是有的吧!
「邱大叔没说错,他确实很有本事。」
「他啊,嘴皮子最有本事。」邱婶子哈哈笑两声,脸上的骄傲显而易见。
多少人盲婚哑嫁,却在婚后处着处着处出深厚感情,他们从不在嘴上谈情说爱,但对彼此的依赖全写在细致的表情里。
邱婶子的笑容里装载太多的满足与幸福,未秧看傻了。
比起过去,她的画技进步不少,虽没名师指导,但她接触许多鲜活的人物、真实的风景,不受困于四堵高墙内,她的见识开阔。
难怪师父告诉她,画者不能囿于框架内。
「魏娘子可知道里正家的贵人是谁?」
「不知道,邱婶子知道吗?」家里离村子有段距离,往往新传闻辗转传来都成了旧闻。
「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说是京城来的,来了十几个人,听我家那口子说,那些人都是练家子,武功可好着呢。」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听说是要找一位姑娘。」
京城贵人?找姑娘?是要找她吗?不会的,这时候爹爹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么会是卓离吗?不可能,他找她做什么?
道歉?忏悔?没必要的呀,他们之间本就是父仇不共戴天,何况他马上就要与周萍成亲,没有节外生枝的必要。
反正不管什么贵人都与她无关,找的姑娘也与她无关,她不要吓自己,更不要让自己变成惊弓之鸟。
「魏娘子,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邱婶子轻推她一把。
摇头,极力阻止心底恐慌,勉强一笑,她说:「没事,我再走走,婶子快回吧,免得怠慢贵客。」
「行,别走得太远了,我先回去。」
目送邱罐子离开,她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不断深吸气,只是邱婶子留下的信息终究让她心慌了。
未秧闷着头往上山方向快步前进,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回家!不管那位姑娘与自己有没有关系,她都不要与京城贵人打照面!
身子颤抖得厉害,双腿乏力,飞速的心跳让她喘息不定,但是她一步都不肯停下。
她的人生已经与卓离脱钩,再不能重蹈覆彻,即使对他早已无恨,她也不想与之纠缠。
她越走越快,脸上充满抗拒,她要离开、要躲避、要闪掉所有的可能性。
忽略齐褚给她画下的安全界线,捧着肚子,她不断走着,咬紧牙关不想哭,眼睛却红通通的,强忍的泪水在眼眶里闪烁。
她胡走乱走、走走停停,不知道方向,满脑子都是逃避。
树丛里有轻微的响动,但她没听见,因为她太慌、太喘也太害怕,直到长着尖锐撩牙的野猪站在眼前,她才停下脚步。
四目相对,恐惧窜入知觉,它的口水顺着猱牙往下流,黑得发亮的眼珠子盯着她,她成为它的猎物。
小小地退开一步,野猪的前蹄在泥上蹭两下,它已然锁定目标,未秧再退一步,它的前蹄在土里划过,眼看就要往前冲。
能跑得掉吗?跑不掉也得跑,她是母亲,必须保护她的孩子!
眼睛死命盯住野猪,她很害怕,却不许自己流露半分恐惧,她弯下笨重身子,缓慢地抓起地上枯枝。没用?她知道,但宁可拼个鱼死网破,她也不能束手就擒。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野猪一步一步往前走,下一步,它不耐烦了,加快速度朝她冲过来。
未秧吓得急退,一个没注意右腿绊到树根,整个人往后仰倒,心脏一阵紧缩,这时好像有什么东西打到后脑,没感觉到疼痛,但她双眼一闭陷入昏迷。
男人从树上跳下来,在未秧后脑着地之前抬手将她抱起,与此同时手上丢出两锭银子,精准地射入野猪双眼,剧烈的疼痛让野猪疯狂冲撞,男人抱起未秧,将她放在安全处后,抽出长剑挺身上前,眼底凶光四射。
他只需要一剑就能了结它的性命,然而在走到野猪身前时他改变主意,收剑徒手相搏,刻意把弱点暴露在野猪身前……
看着熟睡的未秧,齐褚目光温柔似水,怕扰了她,轻手轻脚地将她的散发顺到耳后。相处时日不久,但总感觉与她很亲近,原本不晓得为什么,现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