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门外,天空突然砰砰几声在天际划过几道光,接着那光像花一样绽放,把黑暗的夜空瞬间照亮,一时之间还当真眩目得紧,惊叹声此起彼落,纷纷抬头仰望,舍不得将目光移动分毫,像是抓不住这瞬间的美,将要遗憾终身。
「小姐,您身子刚痊癒,还没好全呢,要不咱们先回府吧?」说话的正是刚刚下楼走在后头身穿白色绣花厚袄的女子,也是朱大小姐的贴身丫头阿零。「本来想着陪小姐元宵出来走走散散心也好,没想到却让小姐听了一晚上的闲言碎语,小姐——」
「我想见一见秦国舅。」
「现在?」
「对,就是现在,马上,立刻,我再也不想错过。」
朱冉冉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曲桥边的那个身影上,一样的元宵佳节,一样的曲桥边,虽说这里是京城,不是前世那年的中都,但这样的相见、这样的画面,却熟悉得让她好想哭……
前世的那年元宵,一名卖灯笼的小伙子奔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只画着粉色樱花图案的灯笼,说是有位身穿紫袍的公子买来说要送给她的。
那个图案,让她想起了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也想起了敏国公府的那棵樱花树……
*
泰元十年,三月。
这一年,朱冉冉十岁,还是个小女孩,可是却不是当年那个才六岁的小女娃了。
她跟着父亲和哥哥一起去参加敏国公长孙的婚礼,敏国公长孙就是那位长得超美的舅舅秦慕淮,也是大业王朝的国舅爷。
成亲当日,泰元帝和皇后从宫里送来的礼品堆得像山一样高,敏国公府外的大街上满满的人潮,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大业王朝国公爵位不世袭,敏国公的儿子秦汰是长驻北地的大将军,为大业长年镇守边疆,秦慕淮就是在北地出生长大,一直到十五岁那一年,因敏国公身体微恙,奉亲爹之命代他回京尽孝,这才落脚京城。
敏国公一见这长孙便欢喜不已,第一次见面便紧紧抱着他,老泪纵横,欣慰之情溢于言表,多年过去,敏国公得知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便赶紧替自己的孙子觅了一门亲事,想在有生之年亲眼见到自家孙儿娶妻生子。
国舅爷娶妻,泰元帝特恩准秦汰回京,也让敏国公得以见见自家儿子一面,阖家团聚。
这一日,敏国公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喜气欢腾,都说鲁国公的千金郭二小姐是带福来着,不只让敏国公鲁国公结了亲家,还让敏国公见了多年未见的儿子秦大将军,一整日鞭炮都响不完,流水席更是一拨接着一拨。
朱冉冉应该是今天所有宾客里唯一一个不开心的人了。
对她小小的脆弱心灵来说,今天就和天突然间塌下来无异,就算这几年来她可以说是没有再遇见过这位秦国舅,可那一日他温柔俊美的仙人形象已深深植入她小小的脑袋瓜里。
多年未见,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他来,而且这个「舅舅」比那一日抱着她的男人又长得更高大更俊美了,比那仙人形象又再往上升了好几级,可这又如何?她已经不能再当他的新娘子了……
她全程观礼都嘟着小嘴儿,泪花滚在眼眶里,耳边听人家赞那新娘子有多美多有福气,心里嘴里都直冒酸,现在坐在摆满山珍海味的桌子前,不管夹进嘴里的是甜的还是苦的,她吃起来都像是酸的。
朱明见自家妹子小嘴儿翘得老高,可爱的一双眼睛红红的,便专挑她爱吃的菜往她碗里夹,「来,这是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敏国公府的厨子好像比咱家好呢,煮起来的肉又香又软又嫩,超好吃,你尝尝,嗯?」
朱冉冉乖乖地吃了一小口,皱起眉,「是酸的。」
「怎么会是酸的呢?应该是甜的啊。」朱明一愣,夹一块进嘴里嚼了嚼,「我怎么尝不到一丝酸味?」
「就是酸的!我不吃!」
朱明叹口气看她一眼,伸手夹了一块冰糖莲藕给她,「这也是你爱吃的,绝对是甜的,甜歪你。」
朱冉冉一样乖乖的吃了一口,依然皱起眉,「也是酸的!」
本来没注意这两个孩子的大人们,因这左一句酸的右一句酸的,都纷纷转过来看向朱冉冉,一脸的纳闷。
「怎么一桌子菜她尝来都是酸的?我们吃着挺好的啊。」
「是啊,莫不是这小丫头的味觉出了什么问……啊……」这人话还没说完,桌子底下的脚就被人轻轻踩了一下,眉一皱,顿时止住了话头。
「我瞧是朱大小姐吃惯了山珍海味,嘴儿刁着呢。」某人出来打圆场,就怕自家内人嘴快,不小心就得罪了皇商朱爷。
被邀请坐在主桌旁的朱凯听到这边的动静,方才转过身来看着自家女儿及儿子一眼,「吃饱了?不想吃的话到园子里玩去?」
朱冉冉一听,小屁股溜下了椅凳,头也不回的往外跑去,朱明也跟着跑了出去,两个孩儿转眼便不见身影。
第九章 一圆前世梦(2)
小丫头从小就皮,爬树跑步都比哥哥快,这会儿她是存心想要一个人躲起来静静,自然是不可能缓下脚步等她哥哥跟来。
敏国公府地大,朱冉冉沿着长廊东拐西拐地,那地势高高低低,倒让她不易被人瞧见了。
「冉冉,冉冉,你等等哥哥!你在哪里?快出来!」朱明有点担心地大叫。
朱冉冉没有回应朱明的叫唤,四处一望,见远远的墙头边杵着一大棵樱花树,双脚几乎不由自主地便跑了过去,这棵樱花树真的很大,像是在此生长了几百年似的,站在树底下仰头望着它,竟是莫名地感动。
春天的樱花,果真粉粉嫩嫩地,好美好美。
「冉冉也很美,小脸红扑扑地,比春天的樱花还要美。」
脑海中再次浮现这位秦国舅第一次见到她时曾经对她的赞美,心里头微微热着,闷得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她不能快快长大呢?
为什么他不能等她再长大一点呢?就这样娶了别的姑娘,完全忘记他曾经答应过她的话了!他怎么可以这样?
朱冉冉在樱花树下蹲了下来,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再也抑制不住,双手捣住小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落雪,为什么躲在这里哭?」
咦?这温柔带笑的嗓音……
朱冉冉蓦地抬起眼来望向声音的来处,乍见一身大红袍的新郎官秦慕淮正一脸笑意的杵在樱花树下看着她。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她刚刚捣着脸呢,何况,她跟他都多久没见了?她都已经从胖小娃变成瘦娃儿了,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认出她来?
还叫她的小名落雪……记性很好嘛。
所以,他绝对不是忘记他曾答应过的事,而是根本不当一回事……
秦慕淮看着眼前这个比前几年长高些又纤细许多的碧玉小娃,好笑地道:「你就这样嫌弃国公府的菜色怒气冲冲地从喜宴上跑出来,身为主人家的我又怎么可以不跟出来问问怎么一回事呢?何况你大哥正在四处找你呢,这满桌子菜不吃却跑出来哭的人,整个国公府里恐怕只有你一人。」
「所以,是蒙到的?」
「你要这么说也是可以。」
朱冉冉伸手抹了抹小脸,站起身,发现自己的身高连他的肩膀都不到,她明明长高了,可他似乎也长高了,还长壮了些,怎么瞧都像是个大人了。
「国舅爷今天很开心吧?」
听她这语气……秦慕淮不由得在心里叹口气。
「嗯,自然开心。」能见到在边关驻守久违的父亲,能完成爷爷此时唯一的心愿,可以让父亲和爷爷见上可能是今生的最后一面,他岂能不开心?
朱冉冉点点头,咬了咬唇,仰头看着蓝色的天空和粉嫩的樱花交错着,「这就是你说的春天里的樱花,对吗?」
秦慕淮一愕,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曾说我比春天的樱花还美。」说这话的时候,朱冉冉的小脸上浮现着一抹淡淡的笑,却带着苦涩。
「落雪……」秦慕淮突然不知该说什么,看着眼前这个仰望着天的小女孩脸上的笑,他突然觉得站在他面前的小女孩不是十岁小女娃,而是像他一样大的大人。
当年那个才六岁的小娃,竟真的把他的话都当真了吗?
当时,她才六岁啊……
他真的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落雪,当年舅舅说的话,只是个玩笑话,毕竟我们相差九岁,也只有一面之缘,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当真,还……」一直记到现在……
若他知道当年随意哄小娃的一句话会被一个小女娃深深记在心底,说什么他都不会如此轻率地答应她。
听着,朱冉冉的泪珠又滚落了颊面,圆圆的美丽眼睛瞪着他,「国舅爷书念得多,可听过大丈夫二言九鼎七个字?」
秦慕淮心里又是一叹,道:「自然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