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嘉旬刚才之所以态度不佳,是他故意挑衅的。熊嘉怡不知道,她未进门前,两个男人曾有一段对话。
他质疑熊嘉旬放熊嘉怡留在他身边过夜,是在施美人计。
想也知道,被他这么一问,看重且珍视姊姊的熊嘉旬,会发多大脾气。
简直想把他碎尸万段一般。
何晓峰就是想看这反应,还有熊嘉旬出门前的宣告,在在解除了他对熊家姊弟另有图谋的怀疑——刚才熊嘉旬指着他鼻子大喊。「要不是我姊坚持不走,就算你病到快死掉了,我也绝不会答应她留下来照顾你!」
好了。搞清楚这一点后,接下来问题更尖锐了。
何晓峰边喝粥边思索,为什么她要如此尽心尽力?
他不认为她先前表现的——一起床就到床边探视他、那些喃喃自语,全是出于算计。还有她的手……何晓峰顿了一下,再次想起她满怀爱怜的轻抚,他的耳根竟奇异地红了。
他放下汤匙困扰地捏了捏鼻心,总而言之,他不觉得那些举动是假的。所以他刚才会坚持由她来煮粥,是想看她为他忙碌的样子。
但问题依旧存在,他还是不明白她的动机。
他不相信,人真有可能毫无企图、完全不求回报地关心他人。
他蓦地抬眼,正好撞上她望来的目光。
被逮着的她缩了下肩膀,赶紧挤出话来搪塞。「那个……味道……应该还可以吧?」
何晓峰看着她多眨了下眼睛。
他那种要看不看人的眼神,很挑衅,但也很勾人,很好看。
她偷偷地想,如果他现在的眼神,再搭配上愉悦的笑——唔,受不了。
她暗暗打了个哆嗦,觉得下腹部有种刺刺麻麻、很害羞的感觉。
他突然说:「妳之前说,我是我爸最重视的人……证据呢?」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表情有一点勉强,好像从他嘴里吐出的不是字句,而是一片片锋利的刀片。
「喔,」她猛地回神,尴尬地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在觊觎他的「美色」。
她在发什么花痴啊?熊嘉怡一边慌张地把手里的锅子摆正,一边责备自己。
每每跟他眼神对上,她的思绪老会不受控制地乱飞,然后就忘了自己正要说或正要做什么。
「等、等一下——」
直到东西也放妥、手也擦干,她顺着气走到大木桌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长,坐下来说腿才不会酸。
她自动拉开椅子坐下。「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我跟何伯伯是好朋友,他跟我无话不谈——」
听过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然后,何伯伯话题里都是你。」她回忆着。「刚开始只是聊些你当时做了些什么,比方你正在国外念书,成绩很好,人很独立——或者他去看你,然后你变瘦了,还有校园环境之类的。」
第6章(2)
何智明也是个戒心强的人,纵使觉得熊嘉怡可爱贴心,但也不是一开始就愿意跟她掏心挖肺。
「他每次到店里吃饭,多多少少都会提到你,你也知道一开始小食堂还不是小食堂嘛,直到我高中毕业,小旬也进来店里打工,何伯伯才知道我跟小旬的身世。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从那时候开始信任我的,虽然我也没特别做什么就是了。」
说到这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阵。
何晓峰静静聆听。
「从那时候开始,何伯伯聊起的话题就越来越私人了,不只是你,他还会跟我聊起你母亲……」她看了他一眼,才又接口。「还有你变得越来越不爱笑,跟他也越来越疏远,他说他每次看到你,就有好多话想告诉你——」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何晓峰声音表情都很冷,像悬崖边裸露而锐利的石头。「妳现在跟我说的每一个字,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这也是他难以接受的地方,为什么爸不来跟他分享这些话,却告诉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
他才是爸的儿子,不是吗?
「因为他说不出口。」她为难地看着他。
她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这种关心、温情的话语,当然要从自己最在乎的人口中听见,才最真切呀!
「何伯伯跟我说过好几次,不管多难搞多难沟通的客户,他都不怕;可是一见到你,一想到过去,他就不知该从何说起,然后一年拖过一年,话越积越多,越来越难以启齿——」导致后来父子俩每回见面,只能相对无语。
何晓峰闭上眼用力吸气。
她这番话对他的冲击太大,他需要一点时间思考。
同时他也在反省,爸的难以启齿,是否跟自己的冷漠态度有关?
妈的死,一直是他心里的伤。他是个很黏妈妈的孩子,所以在妈骤逝之后,他立刻投向父亲的怀抱,希望能从父亲那儿得到呵护与安慰。
可是爸并没有响应他当时的需求。
他记得很清楚,在丧礼结束后,爸把他交给当时还未婚的姑姑照顾,然后像疯了一样地投入工作。当时才八岁的他,每天都躲在被窝里哭到睡着,醒过来的白天,每一刻都像恶梦般难以忍受。
现在回想,爸当时应该也是借着繁重的工作,企图躲掉丧妻的痛苦。
只是一个八岁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了解成年男人说不出口的哀伤?
而就在他挣扎着想要消化、平复丧母之痛的时刻,继母刘钰琪出现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爸牵着刘钰琪的手,笑咪咪地告诉他:「这是你的新妈妈。」
突如其来的回忆引发他的怒气,他猛地张开眼睛瞪着她。「那刘钰琪呢?我爸又跟妳说了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刘钰琪?你说的是……」
「我爸现在的老婆。」他用一种觉得恶心的表情回答。
喔——她点点头。「现任的何夫人也是何伯伯另一个内疚的对象。」
他哈哈哈哈冷笑了一阵。「他内疚的对象还真多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就知道他会误会,她叹气。「何伯伯之所以觉得对不起何夫人,是因为他不是那么地爱她。」
何晓峰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爸不爱刘钰琪?」他不可思议地回嘴:「那他娶她做什么?」
「为了照顾你啊。」她直率地回答。「何夫人是幼保科系毕业的,何伯伯认为她应该会比一般女性更加了解小孩的心理,加上她个性亲切,所以——」
「Bullshit!我听他在放屁!」他倏地弹站起。「明明就是他贪恋人家美色,他不承认就算了,还把所有事情往我头上推!」
可耻!太可耻!
「好好好,你病都还没完全好,先别那么激动——」她赶忙安抚。
「妳不用帮他解释,我很清楚他的把戏。」他怎么可能不激动?他现在听到的一切,都不是他当初想的那样子。
怎么可能?!
「是真的。」她抓住他的双臂要他冷静点。「听我把话说完,何伯伯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了新人忘旧人。他从来没忘过你母亲,就是因为深爱着她,他才会选择跟你母亲完全不像的何夫人结婚。」
「这种漏洞百出的蠢话,妳竟然会相信?」他居高临下,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我当然相信。」她非常用力地点头。「因为他努力改造龙冈厂,就是最好的证明。」
两人四目相瞪,过了大概五分钟之久,他才慢慢回复以往的冷静。
「怎么说?」他硬着嗓子问。
「你先坐下来好不好,我仰得脖子好酸!」她捂着后颈求饶。
他瞪着她的脸僵了一会儿,才负气地坐回座位。
「你知道……」她顿了下。「伯母生前的梦想,就是希望她设计的牛仔裤,能够有能力影响世界的潮流吗?」
他看着她摇头。不知道,没人跟他提过。
她接着说:「伯母很有远见、创意,在二十几年前,她就断定牛仔裤日后一定会朝精致、手工,甚至是独一无二的方向发展。所以她一直努力精进自己的车工与打版技巧,同时也不吝传授给龙冈厂员工。当然她当年的发想,拿到现在看,可能有点过时。但何伯伯一直很希望帮她完成这个梦想,所以他才会让龙冈厂保持布料与成品双线进行的经营模式,就是不希望伯母留下来的好手艺,就此消失不见。」
她说的是真的吗?何晓峰双眼危险地瞇起。
熊嘉怡曾经看过类似的表情,那是Discovery频道里,掠食动物发现猎物经过时的反应。她心脏跳得飞快,有一种他会突然间跳起大吼或痛骂她胡扯的预感。可是随着时间过去,她发现他的表情变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从开头的愤怒,慢慢转成了悲哀。
一发现她正盯着自己,何晓峰立刻把头撇开,只是眉宇间多了动摇。
他还想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她用来劝诱他留下龙冈厂的说词;可内心深处,已不像先前那般笃定跟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