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小说 > 真心只能骗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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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你这么说,你昨天借故早退,八成又是溜去跟你男朋友约会了,对吧?”

  “嘻嘻,被你猜中了。”

  “真的假的啊?”女孩们一阵骚动。

  “从实招来!他带你去哪里?他这次还是骑重机载你吗?”

  “当然喽,你们不晓得他飙车技术有多强!昨天我们啊……”

  接着,一群青春少女簇拥着分享八卦、传递趣闻,叽叽喳喳的,像停不了话匣子的小麻雀。

  沈爱薇旁观同学们热衷地交谈,这年纪的女孩,对于男女情事仍是懵懂的,却也因此更好奇,就算是在这间强调名媛教育的学校,学生们仍经常背着校方偷偷与别校男生来往。

  同班同学多多少少都有些这方面的经验,藉由联谊或社团活动和异性接触,唯独她,沈爱薇,在她十六年短暂的人生中,除了父亲,她不曾和任何男子私下交谈过。

  因为她的父亲对此下了禁令。

  “女人,天生就是水性杨花的!只要给你们一点点机会,你们就会背叛自己的男人,四处卖弄风骚!”

  每回父亲喝了酒,便会喋喋不休地对她发表这番“高论”。

  她实在不懂,为何父亲会如此憎恨女人?母亲是名门闺秀,一向中规中矩,对父亲也是百依百顺,到底他有何不满?

  直到昨天晚上,她才终于有了一点眉目。

  昨夜,父亲成功为政界某重量级人物完成一场困难度极高的手术,院方召开公开记者会,媒体将他捧上天,夸他是现代华佗。

  之后,他志得意满地参加庆功宴,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回家。

  母亲正巧身体不舒服,吩咐她代为照料父亲,于是她端了杯解酒茶送进书房,岂料父亲一见到她便分说璧重甩她耳光。

  她惊愕地愣在原地。

  “今天,我见到你妈了。”父亲失控地啦哮。

  “她在宴会里当服务生,送酒招呼客人,还糊里糊涂、笨手笨脚的,被领班痛骂一顿……哈哈,活该,真是活该!

  谁教她当年要背叛我?这是报应,报应!”

  跟着,怒火难抑的父亲又赏她一巴掌,这回,顺便刮伤了她眼角。

  她忍着痛,仓皇退开,逃回自己房里,锁上门,将自己囚在一片无边无垠的幽暗里。

  她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这个事实,她早在十岁那年便知道了,当时一向顺从的母亲难得与父亲争吵,她偶然偷听到真相。

  她确实是母亲怀胎九月生的,但跟母亲毫无血缘关系,父亲是藉由职务之便,窃取了初恋情人的卵子,植入妻子的子宫。

  换言之,他拿自己的老婆当代理孕母。

  幼小的心灵当下大受打击,怪不得母亲对她一直很冷漠,不像别家的妈妈,会疼爱地抱着自家女儿,任由女儿撒娇。

  她本以为,是因为母亲的教育方式跟别人不一样,那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们并不是亲生母女。

  母亲,该是恨着她这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

  而父亲,恨着她的亲生妈妈。

  想透了来龙去脉,她不禁自嘲地笑了,笑着流泪。

  她在浴室里洗澡,裸身面对镜子,看着自己身上几处瘀伤,这些都是父亲的杰作,他很聪明,从不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留下伤痕。

  唯有这次眼角的擦伤是个例外,由此可知他内心有多么狂怒,怒到全然失去理智……

  思绪至此,沈爱薇恍惚地微笑。愈是难受的时候,她愈爱笑,这些笑容从来就不是出自真心,甚至冷漠得教人厌恶,但可以令她内心好过些。

  她回到自己书桌前,悄然在抽屉里展开一张刚刚在路上接到的传单,是一家征信社的广告。

  听说征信社最常接到的请托是调查外遇,监视不伦恋情。

  他们,也会帮忙寻人吗?

  期中考过后,某个周末,沈爱薇趁父母亲相偕去参加一场医学界的社交聚会,离家出走。

  她换上轻便的服装,一件圆领T恤,外罩薄衬衫、一条微微泛白的牛仔短裤,足蹬滑板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藏起她墨黑如瀑的长发。

  十六年来,她从未试过这样的穿着,母亲总是要求她打扮得像个淑女,牛仔裤和棒球帽对母亲来说是粗野的象征。

  十六年来,她第一次违抗母亲制订的穿着准则,第一次未征求许可便擅自离家。

  这是她初次的叛逆。

  她背着名牌双肩背包,带了足够的钱,坐上火车,这也是她第一次独自搭公共交通工具,就连怎么买票对她来说都是件新鲜事。

  火车每站都停,摇晃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她的目的地,一个邻近基隆的小镇。

  她改搭计程车,报出征信社为她调查到的地址,请司机载她过去。

  十分钟后,计程车弯进一条窄僻的小巷,她付钱下车,站在一栋油漆斑骏的老公寓前,踯躅不决。

  据说,她的亲生妈妈林春晚就住这栋公寓里。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相片,这是她搜遍了父亲的书房,才总算在一本书里发现的,是父亲和她亲生妈妈的合照。

  相片里的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笑容灿烂。

  凭着这张相片和少许的线索,征信社替她寻到了亲生妈妈的下落,可当她来到这附近,一颗心却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只要按下门铃,报上姓名,或许她就可以见到亲生妈妈了。

  可见到了,她该说什么?妈妈会欢迎她吗?或者会大感尴尬?

  会不会到最后,相见争如不见?

  沈爱薇迟疑着,在小巷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正午的阳光晒在她身上,晒痛了她娇嫩的肌肤。

  忽地,巷口处传来动静,她连忙闪身躲到一根电线杆后,压低棒球帽檐。

  一对母女相偕走回来,双手各自提着大包小包,像是刚去市场买过菜,两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沈爱薇认出那中年妇女正是与父亲合照的女人,而那个娇笑着的窈窕少女……

  她蓦地一震,睁大眼瞪着那个少女,她们不仅年纪相仿,就连相貌也几乎一模一样。

  征信社给她的报告书提到林春晚跟女儿赵晴住在一起,赵晴比她大一岁,身为水电工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母女俩相依为命。

  经她精心计算过的时间,林春晚是带着身孕嫁给那名水电工的,所以她怀疑赵晴也是她父亲的女儿。

  那么,她们俩就是同父同母的亲姊妹。

  沈爱薇怅惘地寻思,征信社的报告书是有附上几张赵晴的照片,她看了觉得和自己长得很像,还不愿相信,直到现今亲眼目睹,才不得不接受现实。

  她们实在太像了,宛似一双孪生姊妹花……

  林春晚不知对女儿说了什么,惹得赵晴大发娇嗔。

  “妈,你很坏耶!哪有人像你这样贬低自己女儿的啊?”

  “我不是眨低,说的是实话。”

  “你就那么瞧不起我?”

  “没瞧不起你啊,傻丫头,妈只是不懂得说谎。”

  “妈!”赵晴不依地跺跺脚。

  “好,你等着瞧吧!待会儿回家你就什么都不要做,我来负责煮饭。”

  “你行吗?”林春晚逗女儿。

  “怎么不行?我好歹也是妈的女儿,烹饪手艺会遗传的,我相信我有天分。”

  “最好是啦”

  母女俩你来我往地斗嘴,来到公寓门前,林春晚放下其中一袋青菜,在口袋里东摸西找。

  “奇怪,钥匙怎么不见了?”

  “你没带出门吗?”

  “我记得有啊!”

  “你最近老是忘东忘西的,应该是忘了啦!”

  “那怎么办?没带钥匙怎么进门?”

  “呿,你以为你女儿是笨蛋吗?这种事我早料想到了。”赵晴得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幸好我有带,不然我们今天要被困在门外了。”

  “呵,还是你聪明。”林春晚伸手捏捏女儿的面颊,言行之间满是宠爱。

  “知道就好。”赵晴得意洋洋,拿钥匙开了门,母女俩一前一后走进公寓,砰地关上大门。

  第3章(2)

  方才还热腾腾的空气瞬间冷凝下来,四周幽静无声。

  沈爱薇从电线杆后走出来,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门内,有一双相互依恋的母女,门外,有一个孤单寂寞的她。

  正常母女间的相处原来是那样的,如果她也能跟在亲生妈妈身边,是否也能得到那般的疼惜关爱?

  她也很想那样毫无顾忌地对自己的妈妈撒娇啊!不必害怕遭到冷淡的白眼,领受无情的责备。

  她也很想,那样跟自己的亲人肆意开玩笑……

  阳光有些黯淡了,天边飞快地聚集朵朵浓云,基隆的天气变化多端,前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刻便可能飘落蒙蒙细雨。

  沈爱薇仰起脸,审视微阴的天空,眼眸似乎有些灼痛,喉间噙着股酸涩,莫名的忧郁攫住了她。

  她很想微笑,可不知怎地,嘴角很无力。

  她将照片收回背包里,黯然旋身,刚走了两步,一阵尖锐的引擎声迎面呼啸而来,跟着,一辆黑色重型机车急停于她面前。

  她吓一跳,差点尖叫出声,幸而一贯的教养及时阻止她流露窘态,只是微慌地瞪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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